瞧见那两个潇洒中透着几分狗爬字风范的签名落定，赵雨笙眼角眉梢的紧绷感顷刻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笑意。
她顺手便将刚才削下来那一长条还没断掉的红苹果皮，轻轻巧巧地搭在了颜洛握笔的手背上。
果皮背面沁出的清甜汁液贴着皮肤纹理渗开，微凉黏腻的触感混着指尖擦过时的温热，在颜洛的感官神经末梢炸开了一小簇奇异的酥麻。
好家伙！
这谁顶得住？
颜洛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整条胳膊跟触了电似的往回一抽，连带着手背上的苹果皮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地掉进了被窝褶皱里。
“赵大小姐，合同我都签了，你这怎么还带附赠农副产品暗器的？”
他一边伸手把苹果皮从被单上拈起来丢进垃圾桶，一边用刚被她指尖碰过的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耳垂，眼神里带着三分控诉七分无奈。
反观始作俑者赵雨笙，这会儿已经慢条斯理地直起腰身，双手抱胸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窘态。
她就喜欢看颜洛这副明明被撩拨得耳根泛红、嘴上却还要强撑着耍贫嘴的鲜活模样。
仿佛只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蹦跶，心底深处那块空落落了多年的荒原就能在一瞬间长满青草。
“这叫盖章认证，免得某人出了这扇医院大门就翻脸不认账！”
“再说了，签了我的合同那就是我的人，往后在云都这片地界上，除了我谁也别想欺负你。”
赵雨笙把签好字的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手提包的最里层夹袋，拉链一拉，抬头冲着颜洛扬了扬下巴，那神情活像个刚刚圈下了一块风水宝地的小地主。
这里头的道道可就太多了：表层意思是上司对新招实习生的场面话护短，中间一层是富家千金对车祸受害者的补偿承诺。
而藏在最底下的那一层，则是带着某种跨越了时光的执念——把“我的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听在颜洛耳朵里，他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这几天你的娱乐活动归本富婆全权承包”，压根没往什么霸道女总裁爱上我的狗血剧本上靠，只当是大小姐脾气上来了爱说大话。
不过他还是相当配合地拍了拍胸脯，抓起枕头边另一块切好的苹果塞进嘴里。
“行嘞，那我这几天就安心当个仗势欺人的狗腿子，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高于晚上六点的应酬我不去，需要动脑子的报表我不看，最重要的是……”
“过完这礼拜我真得买票回老家过年，不然我妈非得提着擀面杖杀到云都来不可！”
嘎嘣脆！
甜得很！
听到“回老家”三个字，赵雨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原本亮晶晶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极淡的阴翳。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整理床头花瓶，略显生硬甩出一句话。
“知道了，啰嗦鬼，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返乡专车。”
有些拉扯就是这样，一方以为自己只是路过歇个脚的过客，另一方却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路给堵死。
偏偏眼下谁也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全靠着插科打诨维持着这微妙的平衡。
两人的缘分来自于前天的寒假放学，一次意外急刹车带来的意外，撞翻的不只是颜洛手里那个旧行李箱，更撞碎了赵雨笙维持了整整六年的冷漠外壳。
当她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那个坐在地上的青年面孔时，手里的方向盘差点被她捏爆了。
哪怕后来全套精密仪器检查下来没啥大问题，她也非要动用关系把人塞进这间顶层病房观察一周。
可怜我们的颜洛同学，还真以为是豪门千金怕惹上肇事逃逸的公关危机才对自己百般讨好。
殊不知从他住进来的第一分钟起，这间病房里的一花一草、一粥一饭，全都被镀上了一层名为“失而复得”的偏执滤镜。
物件有灵的话，怕是连那只保温杯都要叹上一口气：傻小子，人家喂你的哪是小米粥啊，那是攒了好几年的相思债！
蒙在鼓里！
浑然不觉！
折腾完花瓶里的玫瑰花瓣，赵雨笙似乎也觉得站着说话有些累了，顺势便撩起大衣下摆，挨着颜洛大腿外侧三寸远的床沿坐了下来，顺手扎起了一块苹果肉。
“张嘴，刚签完卖身契的颜大顾问，本总裁赏你的开工红包。”
随着赵大美女的靠近，颜洛看着苹果，整个人连带着口腔里分泌出的唾液都仿佛带上了一丝特殊的气味。
真特么邪门！
定力告急！
为了掩饰自己这过于明显的生理紧绷感，颜洛赶紧脖子一伸，一口把牙签上的苹果咬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唔……赵总这红包发的，连皮都削干净了，讲究！”
赵雨笙看着他这副跟松鼠囤粮似的吃相，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顺手又扎起一块蜜瓜递过去。
她似乎格外享受这种近距离投喂的过程，每一次指尖递到颜洛唇边时，都会故意多停留那么一两秒，借着余光贪婪地描摹着青年眉骨到鼻梁的弧度。
“哎，赵姐姐，我瞅着你这眼神不太对劲啊，你该不会是看我骨骼惊奇、年纪轻轻又好忽悠，打算等我去了公司，把什么背锅顶雷的法人代表全挂我名下吧？”
颜洛咽下嘴里的蜜瓜，眼珠子一转，故意凑近了半寸，用一种看穿一切的江湖算命先生口吻调侃起来。
颜洛之所以拿“背锅法人”开玩笑，纯粹是因为他觉察到了赵雨笙目光里那种超越了普通医患或上下级关系的专注度。
为了打破这股子快要溢出病房的暧昧气泡，才特意拣了个最俗套的防诈骗段子来插科打诨。
可这话落在赵雨笙耳朵里，却像是被小石子砸中了心湖最深处的暗礁。
她捏着牙签的指尖微微一颤，目光定定地落在颜洛似笑非笑的眼角上，一阵恍惚。
明明知道眼前这人叫颜洛，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大学生，可心脏跳动的频率却根本不听大脑的使唤。
“我要是真把整个集团的法人都转给你，你敢接吗？”
赵雨笙没头没脑地反问了一句，连带着那双平日里精明无比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颜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劲儿给整不会了，挠着后脑勺干笑了两声。
“别别别，我这小身板连还花呗都费劲，您那百八十亿的盘子砸下来，我下辈子投胎都得给银行打工！”
他只当是富婆姐姐入戏太深在逗自己玩儿，压根没注意到赵雨笙垂下眼睑时，掩去的那抹苦涩与庆幸交织的复杂神色。
有时候听不懂弦外之音反倒是一种福气，至少能让这间病房里的空气继续保持着快活的甜味，而不至于被过往的沉重回忆给压垮。
不能再这么盯着他看了，再看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分不清眼前坐着的到底是颜洛，还是当年那个不道别的混蛋了。
赵雨笙在心底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此时让自己清醒过来。
脑海里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正吵得不可开交：理智的那个赵总冷笑着警告她，替身文学是最蠢的自欺欺人，颜洛有他自己的人生，你把他强留下来算怎么回事？
可感性的那个小女孩却死死抱住膝盖哭喊着，管他是谁呢，只要这张脸还在喘气、还会对着我笑，哪怕只是借来暖一暖手也是好的！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剧烈撕扯，其实从她前天在车祸现场看清颜洛长相的那一秒起就没停过。
她既害怕颜洛发现自己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卑劣秘密，又控制不住地被颜洛本身那种洒脱幽默的鲜活生命力所吸引。
更要命的是，经过这两天在病房里的朝夕相处，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是单纯在找影子。
当年那个人虽然优秀，但性子不会这样，哪有颜洛这么会哄人开心，让她得到某种精神上的满足？
完了，这下是真分不清到底是冲着那张脸，还是冲着这人本身去了！
为了掩饰内心这阵翻江倒海的慌乱，赵雨笙猛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颜洛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强行换上一副趾高气昂的老板派头。
“少贫嘴了，赶紧吃完，下午我让秘书把公司资料送过来给你扫盲！”
笃笃笃！
谁啊？
就在颜洛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准备回敬两句俏皮话的当口，门外骤然响起了一阵节奏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