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的鞋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人的心头一样。林婉儿站在台阶上面，手指把袖子里的庚帖抓得更紧一些，看着张嬷嬷走近之后，皮笑肉不笑的福了一福：“大小姐，老夫人请您去正堂里说话，还特别嘱咐说，要带柴房里的彩月一块儿去。”
院角的栀子花香气混杂着午后炽热的空气扑到了林婉儿脸上，她还能闻到张嬷嬷身上浓烈的檀香味里掺杂着一丝蜜饯的味道，这是林老夫人常用的香料。周围的下人们都屏住呼吸，平时活泼的小丫鬟也不敢说话了，只有廊下的鸟笼中黄雀扑了两下翅膀，发出一串细碎的声音。林婉儿抬手理了理袖口的绣花，淡淡的说道：“张嬷嬷一路过来辛苦了，我们先到正堂喝茶怎么样？”
林婉儿转身就先进入了正堂，脚下的青毡非常柔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云袖快步走过去为她掀开绣着缠枝莲的门帘，清凉的薄荷茶气与案上白梅香片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把院子里的暑气驱散了不少。林婉儿坐到主位之后，手指一触到汝窑茶盏冰凉的杯口，张嬷嬷就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摆出了林老夫人身边老人的姿态，当着许多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下人们的面，开口说话了。
“大小姐，老夫人有口谕吩咐。”张嬷嬷看了堂下的林柔儿一眼，见她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底气就更足了几分，“老夫人说你虽然是林府嫡长女，本应该有容人之量，却偏偏善妒刻薄，无缘无故苛待柔儿姑娘院里的丫鬟，平白无故就把彩月关进柴房，一点姐妹情分都不顾。老夫人念你年纪小不懂事，这次就不怪你了，你现在就派人把彩月放出来，再把你妆匣里那支先帝赏给你母亲的赤金镶玉步摇取出来，送给柔儿姑娘赔罪，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这番话就如一块石头落入沸腾的油锅之中一般，在门口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了零星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婉儿身上。往常大小姐性子很软，老夫人说什么她就怎么回答，这次怕是要受骗了。林柔儿站在堂下，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手指抓着的帕子也稍微松了一些，她心里知道，祖母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即使林婉儿怎样闹腾，也无法动摇掌家老夫人的决定。
林婉儿看着张嬷嬷，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前世的时候她被张嬷嬷的话给吓坏了，怕自己落个“善妒刻薄”的坏名声，所以乖乖地放过了彩月，又亲手把母亲留下的赤金镶玉步摇送给林柔儿赔罪，后来那支步摇又被林柔儿送给媒人行会的老虔婆当调换庚帖的谢礼。
“嬷嬷这话说得好笑。”林婉儿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整座正堂都听得清清楚楚，连门口站得最靠后的粗使婆子也听得分毫不差，“我什么时候无缘无故苛待过彩月？彩月今天趁云袖去取莲子羹的功夫，悄悄溜进了我的卧房打开我的妆匣，偷拿了我放在里面的庚帖，人赃俱在被当场抓住，我把她关进柴房，是按照府上‘偷盗主人物件者先关柴房再发落’的规矩来办的，怎么就成了善妒刻薄？”
张嬷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摆出要辩解的姿态：“大小姐的话可不能乱说，柔儿姑娘平时待下人最是宽厚，彩月怎么可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这分明是你看柔儿姑娘平日里得老夫人疼爱，故意设下圈套栽赃陷害！老夫人说了，这件事就是你不对，别再狡辩了，赶紧按照老夫人说的去做，免得闹到全府都没脸面。”
此时的檀香味闻起来很冲，林婉儿慢慢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了明黄色的庚帖封套，在手中轻晃了一下，用朱砂写的“林婉儿”三个字非常清楚地展现在众人的面前。她走到了张嬷嬷面前把封套递了过去，目光扫过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林柔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嬷嬷说我栽赃陷害，那你好好看看这个。”林婉儿的手指点在封套封口的火漆印上，那是她昨天亲手盖上去的，此刻火漆印已经被撬开，还留下了一道指甲刮过的痕迹，“这是我的庚帖封套，昨天我把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庚帖放进去，盖了我自己的私印，锁在妆匣最里面的暗格里。今天彩月偷出来的，封套还在，里面的庚帖却变成了一张空白的新帖，上面写着柔儿妹妹的生辰八字。嬷嬷在老夫人身边当差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对世家结亲的事也见得多了，总该知道把嫡女的庚帖换成庶女的，要冒什么样的风险吧？”
张嬷嬷不自觉的接过那张封套，手指刚触到封套上的纸面时，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背部升起。她慌忙打开封套，在里面果然发现了一张新的空白庚帖，在边上还能闻到一点林柔儿平时所用的兰草墨的味道，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林柔儿的生辰八字，里面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林婉儿的内容。她手里捏着那张庚帖，只觉得重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姿态顿时僵在了脸上，半个字都替林柔儿开脱不出来。
大靖世家求亲的时候很在意庚帖的真实性，陈家来提亲时若发现所送的庚帖上写的生辰八字是庶女的，就不是姐妹们斗嘴的小事了，而是林府欺骗军功世家的大罪，闹大了的话即使这门亲事不成，双方关系也会破裂，在朝堂之上陈府可以参劾林尚书冒充庚帖、欺瞒世家之罪，整个林府都要受牵连。
“老夫人让我放了彩月，还要我把赤金镶玉步摇赏给柔儿妹妹赔罪。”林婉儿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开始发抖的林柔儿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我倒是想问问嬷嬷，若是我今天真的顺着彩月的意，让她把换了的庚帖送出去，到时候陈府发现娶错了人，降罪下来，是老夫人能担这个责任，还是柔儿妹妹能担这个责任？到时候整个平江的世家都会笑我林府家教不严，庶女敢偷换嫡女的庚帖攀高枝，我林婉儿的名声毁了是小事，连累父亲的仕途，连累整个林府上下百来口人，这个罪名，谁担得起？”
堂下立刻就安静下来，大家都意识到这件事很严重，所以看林柔儿的眼神也就不一样了。林柔儿的双腿一软，差一点摔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流，张口想解释，但是被林婉儿一眼看了过去，那目光冷冰冰的，她嘴边的话都被吓住了不敢说了。
张嬷嬷手中拿着庚帖，感觉到手心全是冷汗，来的时候老夫人都只是让她把彩月要回来、让林婉儿给柔儿赔个不是，并没有说换庚帖的事。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差点就被别人当枪使了，如果按老夫人的意思逼林婉儿把人放出来的话，到时候事情闹到陈府，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传话的嬷嬷。
“这……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张嬷嬷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捏着庚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脸上还勉强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夫人年岁大了，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样的隐情，是老奴糊涂，没问清楚就乱传了口谕，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老奴一般见识。老奴这就回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报给老夫人，绝对不会偏听偏信。”
她不敢再多待一秒，把庚帖小心的交还给林婉儿，连桌上的茶杯都没有碰一下，带着两个小丫鬟转身就往外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好几倍，连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慌张。林柔儿呆呆的望着张嬷嬷头也不回的走了，周围下人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栀子花香飘进来，掺杂着正堂里���梅香片的味道，林婉儿将庚帖又放回了袖袋里，手指刚一触到纸面，紧绷的肩膀和脖子就稍稍放松了些。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可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似的翻涌上来，她比谁都清楚，林老太太的偏心从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收手，张嬷嬷回去添油加醋也好，如实禀告也罢，老夫人为了给林柔儿铺路，肯定还会想出别的手段。
云袖急急忙忙地从门外走进来，脸上都是慌张的表情，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鬓角也散了几缕碎发在两边，她跑到林婉儿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得发颤：“小姐，我方才去前院给您取冰镇的银耳羹，路过外书房的时候，听见看门的小厮说，王尚书，就是那个出了名的纨绔王虎的父亲，刚递了帖子进来，现在正跟老爷在书房里密谈呢！我还听见伺候书房的小栓子偷偷说，他们好像在商议换亲的事，说陈家那边的婚事，让柔儿姑娘去嫁，把您许给王家的王虎，还说王家愿意出比陈家多三倍的聘礼！”
廊下的黄雀不知受了什么惊，扑棱着翅膀撞在鸟笼的竹条上，发出一阵急促的扑腾声。林婉儿站在原地，手指忽然间收拢起来，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疼痛顺着手臂窜上来，她几乎立刻就能想起前世自己被抬进王家那个破落院子的时候，王虎满身酒气扑过来的那张狰狞的脸。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地上，投下许多交错的影子，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婉儿抬头望向正堂门外，在阳光照射之下，前院书房的飞檐呈现出一种冷硬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