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的秋天来得快，弄堂口那棵梧桐叶子还没黄透，拆迁公告就贴出来了。
孟冬青揭了一张公告回来，铺在地上跟傅洲合计：“给两个月搬，每户按面积补钱，咱们这棚子——”她拿手指头比了比，“算违建，一毛没有。”
傅洲正拆一台旧冰箱，压缩机里的氟利昂早跑光了，他拿锯条慢慢锯铜管：“那就搬。”
“搬哪儿？租房子一个月最少两百，你那点钱——”
“钱的事我来想。”傅洲把铜管盘好，“你先别急。”
孟冬青急得嘴上起泡。
她急起来就嘴上不饶人：“你想？你天天蹲这儿拆破烂，能想出什么来？我跟你说傅洲，隔壁老张头他侄子拆迁拿了三万补偿款，三万！咱们连三千都没攒到——”
“冬青。”傅洲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你过来看。”
她凑过去。
傅洲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图，一个方框，里头写了个“拆”字。
“这棚子拆了，废石棉瓦，废砖头，旧木料，都是钱。周边十几户一起拆，废料总得有人收。老周头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要收拆迁废料？”
“我拆。”傅洲拿粉笔在“拆”字上画了个圈，“你给我拉活，拆一户，料归我，我给户主返两成。他们省事，咱们赚料钱。”
孟冬青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傅洲，你要是不失忆，绝对是个做生意的料。”
“你同意？”
“同意！怎么不同意！”她站起来就往巷口跑，“我这就去找老张头说，他家下周搬，那些旧门窗旧水管——”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赵老头那张名片呢？”
“扔抽屉里了。”
“别扔！”孟冬青扒拉开抽屉翻出名片揣兜里，“万一哪天你想通了呢。”
傅洲没说话，低头继续锯铜管。
头一户是老张头家。
傅洲带了两把撬棍，一根铁钎，一上午把老张头家的旧门窗全卸下来，木框归木框，玻璃归玻璃，铰链螺丝拿报纸包好。
老张头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小傅，你这手艺，以前干过吧？”
“干过。”傅洲头也不抬，“拆东西。”
“我不是说拆破烂——”
“就是拆破烂。”
孟冬青在旁边打圆场：“张爷叔，他这人嘴笨，您别见怪。这窗户框子松木的，成色好，我给您算三成返点，您看行不行？”
“行行行，你们看着办。”老张头摆摆手，“比卖给老周头强，他给我算一毛五一斤，你们算三毛，还帮拆，我傻子才不干。”
干了七八户之后，傅洲的规矩传开了：木料归他，砖头归他，铁件归他，给户主返两成到三成，拆得干净，不伤房子结构。
街道办的人来看了两回，没吭声，后来还给他介绍了一户——居委会主任的小舅子。
钱袋子鼓起来，孟冬青去城隍庙批了一打搪瓷脸盆，红的绿的，见人就送：“爷叔，家里拆下来的旧货，您留着占地方，给我们就行。”
傅洲嫌她浪费：“送脸盆干什么？”
“你不懂。拆房子是力气活，人情是软刀子。送个脸盆，人家把好料给你留着。”
果然，送完脸盆没几天，弄堂东头老李家拆房子，直接把傅洲叫去：“小傅，我这房梁是花旗松的，你给看看值多少？”
傅洲上手一摸，拿小刀刮了刮：“好料。我给您返四成。”
“四成？”
“您这根梁，卖给木材厂至少八百。我给您三百二，料我拉走。”
老李当场拍板。
就这么干了小半年，九三年开春，傅洲手里攒了四千多。
孟冬青拿这钱在虹口区租了个小门面，前面收废品，后面住人。
门面不大，招牌是傅洲自己拿铁皮焊的，四个大字——“洲青废品”。
“洲青？”孟冬青看着招牌，“我的名字在后头？”
“你是老板。”傅洲拿扳手拧螺丝，“我是干活的。”
“你出的本钱多——”
“本钱是你嘴皮子赚来的。”傅洲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你，我那些破烂还堆在棚子里喂老鼠。”
门面开张头一个月，生意不温不火。
傅洲在门口支了张旧桌子，专门给人修东西。
电风扇不转了，收音机没声了，自行车链子掉了，他都能拾掇。
修好了不收钱，人家过意不去，就把家里的废品往他这儿送。
孟冬青说他傻：“你收五块钱修理费怎么了？”
“收了费，人家下回就不来了。不收钱，人家把废品都给我，那才是大头。”
“你脑子怎么长的？”
“不知道。”傅洲拿砂纸磨一根铁管，“反正就是这么想。”
到了夏天，门面里堆的货越来越多，孟冬青雇了个三轮车师傅老吴专门跑运输。
老吴五十多岁，以前在国营造船厂干钳工，下岗了来蹬三轮。
头一天来就跟傅洲聊上了，两个人蹲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图纸，聊的是电机转子绕线怎么改。
孟冬青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一句没听懂，就问：“你们聊什么呢？”
老吴头也不抬：“傅老板说我这三轮车电机能改，加个绕组跑得快。”
“能改吗？”
“能改。”傅洲拿粉笔点了个点，“你这电机是串激的，加两个抽头，上坡时候切低速挡——”
老吴一拍大腿：“我操，这主意好！我天天拉重货上桥，电机老烧，改了能省一半维修费！”
孟冬青看着两人蹲在地上写写画画，忽然觉得傅洲不简单。
那些词儿她听不懂，但老吴听得懂，而且老吴干了几十年钳工，他说傅洲说得在理，那就肯定在理。
晚上收了摊，孟冬青煮了两碗阳春面，卧了俩鸡蛋。
傅洲端着碗蹲门槛上吃，吃了一半忽然说：“冬青，赵老头那个电话，你打过没有？”
“打过。”
“说什么？”
“说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去北京找他。”孟冬青咬了口鸡蛋，“还说你要是暂时不想去，可以先在上海市二机局挂个号，那边有人接待。”
傅洲不说话了，低头扒面。
“你到底怎么想的？”孟冬青把碗放下，“你这手艺，蹲这儿收废品屈才了。”
“我没说不去。”傅洲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想起来。”他拿袖子擦了擦嘴，“我后脑勺那个疤，总觉得不对劲。姓赵的说我出差路上失踪，可火车票是去南京的，二机部在北京，他去南京出什么差？”
“也许南京有研究所？”
“也许吧。但赵老头没提。”傅洲站起来收碗，“我一个失忆的人去认身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一我真是傅洲，那倒没事；万一我不是，人家把我当骗子，你在这片还做不做人了？”
“你是为了我？”
“我是为了把事情弄明白。”傅洲把碗放进水池，“你一个女人家跟着我吃苦，我要是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将来出了事，连累你。”
孟冬青鼻子一酸，扭头去收衣服：“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明天老吴介绍个客户，虹口体育场要翻修，废钢架有好几吨，你去不去看？”
“去。”
第二天傅洲去看了现场，回来脸色不对。
孟冬青问他怎么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体育场翻修工程的联系单，上头盖着“上海第二机械工业局后勤处”的章。
“二机局？”孟冬青拿过来看了看，“怎么了？”
“赵老头名片上的地址，北京西城区三里河，二机部。上海这个二机局，是下属单位。”傅洲指着联系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经办人姓孙，孙国栋。我好像——”他敲了敲脑袋，“我好像听谁叫过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
“没有。就是觉得耳熟。”
孟冬青把联系单折好塞回他兜里：“那就去。明天我跟你一块去，他要是问你怎么认识孙国栋的，你就说听人提起过。他要是问谁提的——”
“就说我媳妇。”
孟冬青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谁是你媳妇！”
“搭伙过日子，可不就是媳妇？”傅洲咧嘴一笑，左边嘴角歪得比平时厉害，“你去不去？”
“去！”孟冬青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去就去，谁怕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