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他闺女赵小满三岁那年，赵家媳妇李秀芹跟人打了一架。
起因是隔壁王老五家的鸡跑到赵家菜园子里，把刚出的白菜苗啄了个精光。
李秀芹拎着扫帚追鸡，追到王老五家门口骂了几句。
王老五媳妇刘彩凤也不是省油的灯，出来就怼：“你家菜园子篱笆扎不牢，怪鸡？鸡又没上过学，认得你家白菜？”
李秀芹把扫帚一摔：“那你赔我菜苗！”
“赔？我家鸡吃你几棵白菜苗，你家赵大勇去年秋天还偷掰我家两穗苞米呢，先赔苞米！”
俩婆娘从门口骂到街心，骂急了就动了手。
李秀芹抓了刘彩凤一把头发，刘彩凤挠了李秀芹一脖子血道子。
赵大勇和王老五闻讯赶来，各自把媳妇往回拽。
李秀芹不干，坐地上拍着大腿哭：“赵大勇你个窝囊废！你媳妇让人挠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大勇脸上挂不住，指着王老五鼻子骂：“你家鸡吃我家菜还有理了？”
王老五撸袖子：“你媳妇先动的手！”
两家男人也动了手。
最后是许则成从地里赶回来，跟会计老孙头一人抱一个腰给拉开的。
许则成把赵大勇拽到磨盘后头，压低嗓子说：“你跟他打啥？打出个好歹来，你闺女谁养？”
赵大勇气得直喘：“那你说咋整？我媳妇让人挠了，我就咽这口气？”
“咽不了。但你得换个法儿。”许则成从兜里掏出烟卷递给他一根，“你去找我爹。让我爹把两家叫到大队部，当面说清楚。”
“你爹能管？”
“我爹是村长。他不管谁管？再者说了，我爹就喜欢管这种事。”
赵大勇半信半疑去了。
许大奎正在大队部拿鸡毛掸子掸墙上的奖状，听赵大勇说完，掸子往桌上一拍：“多大点事，闹成这样。你回去，把李秀芹叫来。我让老孙头去叫王老五两口子。下午大队部说清楚。”
下午大队部挤了一屋子人。
许大奎坐正中间，老孙头坐旁边记录，许则成靠在门框上看热闹，苗茵也在——她是会计助理，这种场合得在场记工分纠纷。
李秀芹脖子上贴着纱布，刘彩凤脸上有一道抓痕，俩婆娘互相瞪眼。
赵大勇和王老五蹲在墙角抽烟，谁也不看谁。
许大奎咳嗽一声：“行了。先说鸡吃菜苗的事。王老五，你家鸡圈的篱笆是不是该修了？”
王老五嘟囔：“修了，鸡能飞。”
“那你就把鸡翅膀剪了。开春剪翅膀，秋天再剪一回。你村东头张老三家也养鸡，人家咋没鸡跑出来？”
王老五不吭声了。
许大奎又问李秀芹：“你家菜园子篱笆呢？”
李秀芹梗着脖子：“我家篱笆去年秋天让大风刮倒了，赵大勇说开春修，到现在没动弹！”
赵大勇在墙角蹦起来：“我天天上工挣工分，哪有空修篱笆！”
“你晚上收工回来不能修？你晚上回来就躺炕上挺尸，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许大奎一拍桌子：“吵什么吵！一个篱笆，你家不修，鸡就钻。鸡钻进去吃菜，你就骂。骂急了就打。打完了呢？菜苗能回来吗？”
李秀芹不言语了。
许大奎接着说：“赵大勇明天修篱笆，王老五明天剪鸡翅膀。菜苗的事，王老五赔李秀芹二十棵白菜苗钱，按队里菜价算，老孙头你记上。”
王老五急了：“凭啥我赔？我家鸡就吃了几棵苗——”
“你鸡没管好，你还有理了？二十棵是最少的，按实际吃掉的算，老孙头明天去菜园子数数，吃一棵赔一棵。”
老孙头应了一声。
王老五蔫了。
许大奎又说：“刘彩凤挠李秀芹脖子的事，刘彩凤给李秀芹赔个不是。李秀芹先动的手，也得给刘彩凤赔个不是。俩人都动手了，谁也别说谁委屈。”
刘彩凤梗着脖子：“我不赔！她先骂我的！”
“她骂你你就挠她？那她挠你你咋不骂回去？动手的理亏。”许大奎敲了敲桌子，“不赔不是也行，那你们两家从今天起谁也别搭理谁。往后但凡让我知道谁家再找茬打架，年底工分扣五十。”
扣工分是大事。
刘彩凤脸都白了，吭哧了半天，冲李秀芹鞠了个半躬：“对不住。”
李秀芹嘴撅得能挂油壶，许大奎拿眼瞪她。
李秀芹憋了半天：“……我也对不住。”
许大奎点点头：“行了。散了散了。赵大勇你留下，篱笆的事明天我让则成去帮你修。”
赵大勇脸涨通红：“不用不用，我自己能修。”
“你能修你倒是修啊。”许则成在门口接了句嘴，说完就溜了。
苗茵跟着许则成往外走，出了大队部小声说：“你爹管得还挺细。”
“那可不。我爹当村长这些年，这家鸡丢了那家狗跑了，全找他。他嘴上骂骂咧咧，回头该咋办咋办。”
“那咱家跟赵家关系近，你爹没偏着赵大勇？”
“偏了。你听出来没？王老五赔二十棵菜苗，那是最少的。实际吃了多少棵？老孙头明天去数，十有八九得赔三十棵往上。我爹让老孙头去数，就是明摆着告诉王老五：你多赔点，长个记性。篱笆钱提都没提让王老五出，那意思就是：赵大勇你也有错，自己修去。”
苗茵想了想：“那俩婆娘互相赔不是呢？”
“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占理，谁也别说委屈。我爹这招最绝——谁不赔不是扣工分。扣工分比骂人还狠，刘彩凤再横，一听扣工分立马怂了。”
“你爹老奸巨猾啊。”
“这叫领导艺术。”许则成背着手走，“我爹说了，当干部就得这样，不能光会骂人，还得让人心服。骂完了该咋办咋办，该给人留脸就留脸。”
“那你咋不当村长？”
“我？我嘴笨。让我修个机器行，让我管人，管不了。”他回头看了苗茵一眼，“再说我要是当村长，你天天跟我在一个大队部待着，不得烦死？”
苗茵踹他一脚：“谁烦你了。”
第二天许则成真去帮赵大勇修篱笆了。
赵大勇蹲在地上绑竹竿，许则成给他递铁丝，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则成，你说我媳妇这脾气咋整？动不动就跟人干仗。”
“你自己娶的媳妇，你问谁？”
“当初相看的时候她挺腼腆的，谁知道嫁过来就变这样了。”
“那是在娘家装的。嫁过来不用装了呗。”许则成把铁丝剪断递过去，“赵大哥，我跟你说句实话。秀芹嫂子这人，嘴厉害，心不坏。去年我娘病那几天，她天天过来帮着做饭喂鸡，一句怨言没有。她就是吃软不吃硬。你平时多顺着她点，少跟她呛呛，她就不往外头找茬了。”
赵大勇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就是有时候一急就忘了。”
“那你就多想想她好的时候。想想你闺女小满——小满那脸盘随她娘，长大了准好看。”
赵大勇嘿嘿笑了：“那倒是。小满比我跟秀芹都强，三岁就知道帮着扫院子。”
“这不完了。过日子看长处，别老盯着短处。篱笆我帮你扎结实点，回头你跟秀芹嫂子说一句：则成说了，这篱笆扎好了，往后鸡再也钻不进来。她准高兴。”
赵大勇将信将疑回去说了。
李秀芹正给小满喂饭，听完哼了一声：“许则成说的？”
“他说的。还说咱家菜园子今年好好种，秋天准能收一筐好白菜。”
李秀芹把勺子往小满嘴里一塞：“那你明天再去砍两根竹子，把后墙那截也扎上。”
赵大勇应了一声，蹲在门口嘿嘿乐。
过了半个月，李秀芹端着一碗腌萝卜上许家来了。
王桂芬在院里晾衣服，看见她愣了下：“秀芹？有事？”
“没啥事。腌了点萝卜，给婶子尝尝。”李秀芹把碗往磨盘上一搁，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嗓子说，“婶子，上回打架那事……我不该那么闹。让村长跟着操心。”
王桂芬把衣服抖了抖搭绳上：“知道就成。往后有事说事，别动手。你男人在队里干活够累了，回家再跟你吵一架，第二天上工没精神，工分少挣了算谁的？”
“婶子说得对。”
“行了，萝卜我收了。回头你跟刘彩凤也走动走动，一个屯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李秀芹嘴动了动：“我拉不下脸。”
“那你就让小满去。小孩子串门，大人自然就说话了。”
李秀芹回去还真让小满去王老五家送了两根黄瓜。
刘彩凤收了黄瓜，隔天给小满塞了块麦芽糖。
俩婆娘在门口碰上了，互相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至少不瞪眼了。
苗茵月底回家听王桂芬学这事，乐了半天：“娘，你比我爹会管人。”
“你爹管大事，我管小事。小事不管，大事管不了。”
“那我跟则成算大事还是小事？”
王桂芬拿眼斜她：“你俩算啥事？你俩啥事没有，就是则成嘴笨你嘴厉害，正好互补。”
苗茵笑得直不起腰。
许则成从地里回来，一身泥，看见她笑就问：“笑啥？”
“笑你嘴笨。”
“嘴笨咋了？嘴笨的男人才靠得住。你看赵大勇嘴不笨，跟秀芹嫂子三天两头吵。”
苗茵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入冬前大队部评先进，赵大勇家评了个“五好家庭”。
李秀芹上台领奖状的时候脸绷得紧紧的，下来跟赵大勇说：“这奖状挂哪儿？”
“挂堂屋正中间。”
“那得配个镜框。你去公社买一个。”
“行。”
李秀芹把奖状卷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说咱家这奖状，是不是许则成帮着说话才评上的？”
赵大勇挠头：“不知道。他也没提。”
“那你明天问他一声。要是人家帮了忙，咱得记人情。”
赵大勇第二天真问了。
许则成正在自留地里起粪，头也没抬：“我帮啥忙了？你自家篱笆修了，鸡翅膀剪了，秀芹嫂子跟刘彩凤也不打架了。你家那点事全屯子都看着呢，评先进是评出来的，不是我说的。”
赵大勇回去跟李秀芹学了。
李秀芹听完沉默半天，晚上多炒了个鸡蛋让赵大勇给许家送去。
许则成收了鸡蛋，跟苗茵说：“赵大勇家以后消停了。”
“你咋知道？”
“秀芹嫂子这人，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以前她老觉得全村人都看她笑话，现在发现没人笑话她，还拿她家当先进，她就不好意思再闹了。”
苗茵看着那碗炒鸡蛋：“那我明天给赵小满织件毛衣。”
“你啥时候会织毛衣了？”
“刚学的。娘教我的。”
“那先给我织一件。”
“排队。小满先。”
许则成假装生气：“你到底是谁媳妇？”
“你媳妇。但小满管我叫婶子，婶子给侄女织毛衣，天经地义。”
许则成把炒鸡蛋端上桌：“行吧行吧。那我排队。反正冬天还长，你慢慢织。”
苗茵把毛线团翻出来，对着灯比了比颜色。
窗外北风刮得呼呼响，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
许则成吃了两口炒鸡蛋，忽然说：“你织毛衣要是织不好，别勉强。回头我上供销社给小满买件现成的。”
“买现成的多没心意。”
“那你织。织啥样算啥样。赵大勇家不挑。”
苗茵拿毛衣针戳了他胳膊一下。
许则成嘶了一声，揉着胳膊嘟囔：“我说的是实话。”
“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他想了想，“你织的毛衣，指定暖和。”
苗茵满意了，低头起了二十针。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