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之后苗茵在县里分了间宿舍，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回许家屯住。
从县里到屯子八里地，她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个周末骑回来。
许则成赶牛车接了她两回，第三回她把自行车往他面前一推：“试试。”
许则成学骑车摔了两跤，第三跤直接栽进路边的沟里，爬起来一身泥。
苗茵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许则成把脸上的泥一抹：“笑啥？我赶牛车你咋不学？”
“我学了啊。去年你教我赶车，那牛听我的不听你的。”
“那是牛看你新鲜。过两天就不搭理你了。”
俩人一块儿骑车回屯子，苗茵骑前面，许则成骑后面。
他车把上挂着从供销社买的东西，后座上驮着给王桂芬扯的布。
骑到村口碰见赵大勇，赵大勇扛着锄头瞅了半天：“哟，则成学会骑车了？摔几跤？”
“三跤。”
“不多不多，我当年学车摔了八跤，门牙差点磕掉。”
苗茵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第四跤是撞树上磕的。”
许则成拿眼瞪她。
赵大勇哈哈大笑。
秋收之后许大奎病了一场。
不严重，就是老胃病犯了，疼得在炕上躺了三天。
王桂芬给他熬小米粥，他嫌没味，要喝地瓜烧。
王桂芬把酒瓶子藏到柜子顶上，许大奎就骂：“臭婆娘，我当村长的时候——”
“你当村长的时候胃就不好，让你少喝酒你不听。”王桂芬把粥往炕沿上一墩，“喝粥。不喝就饿着。”
苗茵跟许则成说：“要不送公社卫生院看看？”
“看了。老毛病，大夫说养着就行。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越老越犟。”
许大奎躺了三天爬起来，第一件事去大队部把会计老孙头骂了一顿，因为老孙头把一亩地的产量记串行了。
老孙头委屈：“村长，你病着，我替你干活还挨骂？”
“你干错了就得挨骂。”
苗茵在旁边打圆场：“孙大爷，下回我帮你复核一遍。”
老孙头乐了：“还是则成媳妇好。”
许大奎哼了一声：“那是我儿媳妇，能不好吗？”
许大奎病好之后，把许则成叫到跟前说了一件事：“公社要推选一个人去县里参加农技培训，学三个月，回来当技术员。我提了你。”
许则成挠头：“我走了地谁种？”
“地有苗茵。她工分挣得少点就少点，反正她现在拿工资了。”许大奎抽了口烟，“则成，你不能光会种地喂牛。学点新技术，往后咱屯子粮食产量上去了，大家都沾光。”
许则成去县里培训了三个月。
苗茵每个周末回屯子替他把自留地拾掇了，又帮着王桂芬喂猪喂鸡。
有一回赵家媳妇路过，倚着墙头嗑瓜子：“哎，苗茵，你男人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婆家待着，不别扭？”
“不别扭。我婆婆做饭好吃。”
王桂芬在灶间听见了，大声接话：“听见没？我儿媳妇夸我做饭好吃！赵家媳妇你学着点，别老嗑瓜子，那玩意嗑多了牙黄。”
赵家媳妇讪讪走了。
苗茵冲灶间喊：“娘，你这话比我怼人还狠。”
“那可不。我活了大半辈子，怼人还能不会？”
许则成培训回来，带了一包农技书，还带了一小袋化肥样品。
他在自留地搞试验，一半地用化肥，一半地不用。
秋收的时候一过秤，用化肥的那半亩多打了八十斤。
全村人都来围观。
许大奎背着手在人群里转，听见这个说“真能多打啊”，那个说“明年我也试试”，烟袋锅子抽得吧嗒吧嗒响。
晚上回家喝了两盅酒，跟许则成说：“行，没白学。”
许则成嘿嘿笑：“爹，这化肥明年得多进点。”
“进！我明天就打报告。”
苗茵在县里听说了，骑车回来问：“真多打了八十斤？”
“真打了。我自己都没想到。”许则成把化肥袋子拆开给她看，“这玩意劲大，但不能猛上，上多了烧苗。我书上看的。”
“你现在满嘴都是种地。”
“我本来就是种地的。”他顿了顿，“不过现在种地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靠力气，现在得靠脑子。”
苗茵看着他，忽然说：“许则成，我当初嫁你的时候，就想着吃两年苦，等政策变了回北京。”
许则成手上的活停了停：“我知道。”
“我现在不想回去了。”
许则成没抬头，手里的化肥袋子系了又解开，解了又系上：“为啥？”
“你猜。”
“我猜不着。”
苗茵踹了他一脚：“你装。你耳朵那么好使，我翻八个身你都能数出来，我这心思你猜不着？”
许则成把化肥袋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来看着她：“那我猜了？”
“猜。”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
苗茵噗嗤笑了：“还行吧。凑合。”
“凑合就凑合。”他伸手把她头上的草屑摘了，“反正红薯干你也吃了，牛车你也坐了，转正工资你也拿了。想跑也跑不了。”
“我要是偏跑呢？”
“那我赶牛车追。追不上就借拖拉机，赵大勇开。”
俩人在地头笑成一团。
远处王桂芬喊吃饭，许大奎在大队部门口敲钟，老黄牛慢悠悠往家走，路过他俩身边甩了甩尾巴。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大奎问苗茵：“你爹一个人在北京，咋整？”
“我爸来信说，等放寒假来住一阵。”
“那得把西屋拾掇出来。你爹是文化人，不能住得不像样。”许大奎想了想，“回头我让则成去公社买两斤新棉花，做个厚褥子。”
许则成应了一声。
苗茵说：“我出钱。”
“你的钱是你的钱。我出。”许大奎把筷子一放，“我亲家来住，我出钱做褥子，天经地义。”
苗茵没再争。
晚上躺炕上跟许则成说：“你爹最近对我态度好多了。”
“你转正了，他脸上有光。再者说了，你帮老孙头复核账本，老孙头天天在他跟前夸你。”
“那你呢？”
“我啥？”
“你夸不夸我？”
许则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去公社拉化肥。”
苗茵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夸一句。”
“不夸。”
“夸一句。”
“……你账做得好。”
“还有呢？”
“怼赵家媳妇怼得利索。”
“还有呢？”
许则成把被子一蒙：“没了！睡觉！”
苗茵哈哈笑，把灯吹了。
腊月里苗世昌从北京来了。
许则成赶牛车去公社接，老爷子坐在牛车上直乐：“这玩意慢是慢点，稳当。比公交车强，不晕车。”
到了许家屯，许大奎在院门口迎。
俩亲家头回见面，许大奎搓着手不知道说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苗老师，屋里坐。炕烧热了。”
苗世昌握着许大奎的手：“亲家，叫老苗就行。”
许大奎把苗世昌让进屋，王桂芬端上红糖水。
苗世昌喝了一口说甜，王桂芬高兴得又去抓花生。
苗世昌在许家屯住了十天。
前三天天天跟许大奎下棋，输多赢少，许大奎得意得不行。
后七天跟着许则成去自留地看冬小麦，又去大队部看工分账。
看了两天跟苗茵说：“你这账记得比我们学校总务处强。”
“爸，你这话让我们学校会计听见得多伤心。”
“实话。”苗世昌推推眼镜，“闺女，你在这儿过得比我想的好。我原先担心你吃不了苦，现在看，你吃得了。”
“我男人没本事，就混个温饱。”
“温饱就好。你妈走那年，咱爷俩连温饱都够呛。”苗世昌叹了口气，“则成这人行。话不多，心里有数。比你爸年轻时候强，你爸年轻时候光会念书，家务活啥也不会。”
“你现在也不会。”
“所以我说他比我强。”
临走那天苗世昌跟许则成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
苗茵在屋里包饺子，隔着窗户看见她爸拍了拍许则成的肩膀，许则成点头，说了句什么，老爷子笑了。
晚上苗茵问许则成：“我爸跟你说啥了？”
“没啥。就说让我好好待你。”
“就这？”
“还说你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
“我爸才不说这话！”
“那你说他说啥？”
“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则成把枕头拍松了往炕上一扔：“你爸说，你从小没娘，他惯着你。让我往后接着惯。”
苗茵愣了半天：“……真说了？”
“真说了。原话是『我闺女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苗茵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则成探头看了看：“哭了？”
“没哭。枕头上有灰，迷眼了。”
“我昨天刚晒的枕头，哪来的灰。”他把毛巾递过去，“擦擦。你爸看着你笑模笑样走的，你倒好，后脚就哭。”
“我没哭！”
“行行行，没哭。迷眼了。”他把毛巾往她手里一塞，“我去烧水。洗完脚早点睡。”
开春的时候公社开表彰会，许则成评了先进，苗茵评了优秀知青代表。
俩人一块儿上台领奖状，底下赵大勇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许则成在台上手足无措。
苗茵一把把他拽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许则成脸涨成紫茄子，台下笑翻了天。
许大奎在底下拿烟袋锅子敲桌子：“闹啥闹？散了散了！”
散会回去的路上，许则成推着自行车，苗茵走在他旁边。
许则成说：“你今天那个……不合适。”
“哪不合适？”
“大庭广众的……”
“许则成，你是我男人，我亲一口咋了？”
许则成吭哧了半天：“下次……下次你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让亲？”
“让。”
苗茵乐得蹦了一下。
许则成赶紧扶住车把：“别蹦！车上有鸡蛋，刚买的！”
“那你骑车载我。”
许则成跨上车，苗茵坐在后座上，手插进他棉袄兜里。
许则成蹬了两下说：“你手凉。”
“那你给我焐着。”
他把一只手揣进兜里，单手扶把骑了一段，歪歪扭扭的。
苗茵在后头喊：“看路看路！前头有沟！”
“知道！”他把手抽出来扶正车把，兜里的鸡蛋晃荡了两下，“回头碎了算你的。”
“算我的算我的。快骑，回去晚了娘该骂了。”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颠簸簸，两边的麦苗刚冒头，绿茸茸铺到天边。
许则成骑出一头汗，苗茵在后座上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路过公社大院门口，苗茵忽然说：“哎，你还记得不？两年前你赶牛车把我从这儿拉走，我坐车上骂了你一路。”
“记得。你骂我『土匪』，还骂我爹『人贩子』。”
“那你咋不还嘴？”
“还嘴干啥？你骂累了就不骂了。”他蹬了两脚，“再说你骂得也对。我爹那做法，搁现在说就是买卖婚姻。”
“那你当初咋不拦着你爹？”
“我拦了。我说人家北京姑娘不能这么弄。我爹说，那你打光棍？我想了想，打光棍不行，就打光棍来说，有个媳妇更好。”
苗茵捶他后背：“你还好意思说！”
“实事求是嘛。”他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后来我寻思，你要是真不乐意，我肯定放你走。就是没想到你干着干着不走了。”
“我不走是因为你爹后来对我挺好的，你娘做饭好吃，你嘛——”
“我咋了？”
“你还行吧。”
“还行就行。”许则成把车蹬得飞快，“坐稳了，前面下坡！”
自行车冲下坡，苗茵搂紧他的腰，风把她的笑声吹散在麦田里。
到家门口了，王桂芬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俩人回来喊了一嗓子：“鸡蛋碎了没？”
“没碎！”许则成捏闸停车，脚撑在地上，“娘，晚上吃啥？”
“饺子！你爹去公社割肉了。”
许则成回头跟苗茵说：“我爹割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苗茵跳下车：“那你赶紧去接接他。别又让供销社老刘头忽悠着买回来一堆肥膘。”
许则成支好车往公社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苗茵。”
“又咋了？”
“你那个转正文件，我裱好了挂墙上了。在大队部光荣榜旁边。”
“你咋不挂家里？”
“挂家里谁看得见？挂大队部，全村都看得见。”他咧嘴笑了一下，“让赵家媳妇再挤兑你，先抬头看看文件再说话。”
苗茵站在院门口笑。
许则成走远了，背影让夕阳拉得老长，肩膀一高一低——那是常年挑扁担压出来的毛病，改不了了。
王桂芬从灶间探出头：“别傻站着了，进来剥蒜！”
苗茵应了一声，跨进院门。
老黄牛在牛棚里哞了一声，鸡扑棱着翅膀上架了。
远处传来许大奎和许则成说话的动静，一老一少抬着肉往家走，许大奎在骂供销社老刘头不地道，许则成嗯嗯啊啊地应着。
苗茵把蒜剥了，搁进石臼里捣。
王桂芬在旁边和面，说了句：“你俩啥时候要孩子？你爹等着抱孙子呢。”
“娘，你问则成去。”
“问他？他憋半天就一句『不急』。我问他干啥？”
苗茵把捣好的蒜泥往碗里倒：“那就再等等。反正地里有粮，兜里有钱，跑不了。”
王桂芬哼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咋整？日子得一天一天过。”
饺子下锅了。
热气腾腾地飘上来，苗茵站在灶台边上，闻着猪肉白菜馅的香味。
许则成掀帘子进来：“爹回来了，说再炒俩鸡蛋。”
“行。你洗手去。”
许则成去院里压水井旁边洗手，水声哗哗的。
许大奎在堂屋里喊：“则成媳妇，多搁点油！今儿个我高兴！”
“知道了爹！”
苗茵往锅里倒了油。
油热了冒烟，她磕了俩鸡蛋进去，刺啦一声响。
许则成甩着手上的水凑过来看：“火大了。”
“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他接过锅铲，三下两下把鸡蛋翻了个个儿，“你上旁边歇着。”
苗茵就靠着灶台看他炒菜。
许则成歪着头躲油烟，嘴里念叨：“火关小点……这灶膛谁填的柴？塞这么多，怪不得火大。”
“我填的。”
“下回少填两根。”
“知道了知道了。快翻，糊了！”
许则成手忙脚乱把鸡蛋盛出来。
卖相不咋样，有一块还带着焦边。
苗茵端上桌的时候许大奎拿筷子指了指：“这鸡蛋咋炒的？”
“则成炒的。”
许大奎瞅了儿子一眼：“头回见你炒鸡蛋。能吃吗？”
许则成闷头扒饭：“能吃。你尝尝。”
许大奎尝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吭声。
王桂芬问：“咋样？”
“还行。就是有点糊。”
“糊了才香。”许则成把焦的那块夹到自己碗里，“糊的归我，你俩吃好的。”
苗茵把焦的那块抢过来咬了一口：“我吃。”
许则成看着她：“你不是不爱吃糊的？”
“今天爱吃了。”
许大奎在桌子那头哼了一声，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王桂芬在桌子这头笑。
窗外的天擦黑了。
院里的灯拉亮了，昏黄一团光罩着饭桌。
远处大队部的喇叭开始广播，放的是一首老歌，调子悠悠地飘过来。
苗茵吃了口饺子，热汤顺着嗓子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许则成在旁边给她碟子里又夹了俩，头也不抬地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苗茵没吭声，低头咬饺子。
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睫毛都洇湿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