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开春，公社下来文件，说要推选一个知青代表去县里开表彰会。
许家屯分到一个名额。
苗茵没当回事。
她工分不是最高的，人缘也就那样——除了许家人，村里婆娘们没几个看她顺眼的。
结果大队部喇叭一响，念的名字是苗茵。
许大奎晚上吃饭的时候敲了筷子：“我提的名。”
苗茵愣了：“为啥？”
“你账做得好。去年全公社就咱大队工分没出过错，上头表扬了。”许大奎抿了口酒，“再者说了，你是我儿媳妇，代表许家屯出去，给我长脸。”
许则成埋头扒饭，没吭声。
苗茵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抬头茫然地看她：“咋了？”
“你爹提名我，你咋想？”
“挺好啊。你去开会，我给你借身干净衣裳。”
苗茵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她去大队部填表，碰见赵家媳妇在门口嗑瓜子。
赵家媳妇斜眼瞅她：“哟，代表回来啦？听说县里管吃管住，还有肉包子？”
“还没去呢。”
“那你可得好好捯饬捯饬。别给咱公社丢人。”赵家媳妇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不过我说句实在的，你一个北京丫头，嫁到咱这穷窝窝，心里头不憋屈？”
苗茵把笔一顿：“赵嫂子，你男人去年工分挣了三千二，你挣了一千八，全家四千九。我家挣了五千六。你说谁憋屈？”
赵家媳妇脸绿了。
旁边几个婆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苗茵填完表回家，许则成正在院子里给牛修蹄子。
她往磨盘上一坐：“赵家媳妇又挤兑我。”
“你怼回去了？”
“怼了。”
“那不结了。”他拿锉刀蹭蹭修着牛蹄，“赵家嫂子那张嘴，你越在意她越来劲。你怼得她没话说，她下回就换人挤兑了。”
“你就一点不生气？”
“气啥？她说你憋屈，我听着跟骂我似的，我都没气。”他放下锉刀直起腰，“不过你这么一怼，全村都知道咱家工分比赵家多好几百。回头赵大哥脸上挂不住，又该找我喝酒了。”
果然晚上赵大勇提着半瓶烧酒来了，进门就嚷嚷：“则成，你媳妇那张嘴比她锄头还利！”
许则成给他倒酒：“你媳妇先挑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回头我说她。”赵大勇闷了一口酒，“不过我说兄弟，你媳妇是城里来的，见识比咱多。你说公社这回选她去县里，是不是要调她走？”
许则成筷子停了停：“调哪儿去？”
“我哪知道。反正听说这回开会，县里要留几个人在机关帮忙。”
苗茵正好掀帘子进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留也是留表现好的。我去就是开个会，帮三天忙就回来。”
赵大勇嘿嘿笑：“弟妹，你别多心，我瞎说的。”
赵大勇走了之后，许则成在灶间磨蹭了半天才进屋。
苗茵已经铺好被子了，他坐在炕沿上搓手：“那个，赵大勇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要真想去县里，我也不拦着。不过你得跟我说一声。”
苗茵把枕头往他那边一扔：“许则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吃了你家红薯干，嫁了你，工分挣着，账做着，你说我往哪儿走？”
许则成接住枕头，闷声说：“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他挠了半天后脑勺，“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但你走之前得跟我说。别跟上次似的，我爹一头牛就把你换来了，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苗茵气笑了：“那你现在准备准备，给我倒碗水去。”
许则成乖乖去倒水。
苗茵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睡觉。明天我还得去公社报到呢。”
县里的会开了三天。
苗茵住县委招待所大通铺，跟其他公社来的女代表挤一块儿。
白天听报告，看样板戏，晚上分组讨论。
第三天下午，县知青办的李主任找她谈话：“苗茵同志，你表现不错。县里想借调你到知青办帮忙整理档案，先借三个月，干得好就转正式干部。”
苗茵脑子嗡了一声。
正式干部，那就是吃商品粮了，不用挣工分，月月拿工资。
她问：“我能回去商量商量吗？”
“当然。你回去跟家里说一声，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
苗茵回许家屯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事。
从公社到屯子八里地，她走了快一个钟头。
进院门的时候天擦黑了，许则成正在灶间烧火，看见她回来，拿火钩子指了指灶台：“饭好了。先吃。”
苗茵坐下吃饭。
王桂芬给她盛了碗炖白菜，里头搁了豆腐。
许大奎不在家，说是去大队部开会了。
许则成坐对面啃窝头，啃了两口问：“会开得咋样？”
“挺好的。”
“见着县里大领导了？”
“见了。李主任找我谈话了。”
许则成啃窝头的嘴停了：“说啥？”
“说借调我去知青办帮忙，三个月。干得好转正式干部。”
灶间安静下来，就剩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王桂芬把锅盖盖上，说了句“我去喂鸡”，就出去了。
许则成把剩下的窝头塞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咋想的？”
“我回来问问你。”
“问我干啥？这是你的事。”
“许则成，”苗茵把筷子一放，“你能不能别老这样？上次赵大勇说我要调走，你说让我跟你说一声。现在我真要调走了，你又让我自己拿主意。你到底啥意思？”
许则成把碗筷收走，舀了瓢水泡在锅里，背对着她说：“我意思是，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
“工分咋办？账谁做？”
“工分我替你挣。账我学着做，不会的问老孙头。”他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苗茵，当初我爹拿牛车把你拉来，我明知道你一百个不乐意，还是让你进门了。为啥？因为我爹说得对，许家屯太穷了，本地姑娘都不愿意嫁过来，更别说北京知青。你来了，我挺知足。但你要是能往高处走，我要是拦着，那我成啥人了？”
苗茵眼睛有点热，硬憋回去了：“你就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怕。”他老老实实说，“所以我让你商量。你要是商量完了说要去，那我就当你是把话说清楚了。你要是不回来，那是你没把话说清楚。”
苗茵抓起抹布砸他：“你绕啥弯子？直接说让我去不就完了！”
许则成接住抹布，咧嘴笑了：“那你去？”
“我去！三个月，干完就回来。”
“行。”他把抹布搭灶台上，“不过你得把借调文件拿回来给我看看。万一上头骗你呢？”
“县里文件还能骗人？”
“那可说不准。我爹说当年大炼钢铁，上头的通知也是一套一套的，结果……”他没往下说，“反正拿回来我看看。”
苗茵周一去公社签了借调手续，把文件拿回来给许则成过目。
许则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让大队部识字的老孙头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放她走。
走那天早上，许则成赶牛车送她去公社。
牛车上放着她的柳条箱和一床新褥子——王桂芬连夜絮的。
苗茵坐车上晃悠，许则成赶着牛，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公社门口把箱子卸下来，他才开口：“褥子带着。县里大通铺潮，你那腰去年冬天就疼过一回。”
“知道了。”
“红糖给你装了一包，搁箱子角上。你到那儿泡水喝。”
“知道了。”
“还有——”
“还有啥？”
许则成搓了搓手：“你每个月回来一趟。我赶牛车来接你。”
苗茵没说话，把箱子往招待所门里拖。
拖了两步回头：“许则成，你回去把猪圈修修。上回下雨塌了一角，我还没来得及说。”
“知道了。”
苗茵进了门，没回头。
许则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赶着牛车走了。
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苗茵在招待所窗户里看见他拐过街角，牛尾巴甩了一下，他往边上让了让。
县知青办的工作就是整理档案，跑腿送材料。
苗茵干得顺手，李主任挺满意，半个月后就让她独立负责一块工作。
同办公室还有个借调来的男知青叫周怀远，上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干活细致。
俩人搭档做档案，周怀远负责编排目录，苗茵负责核实内容，配合得挺好。
有一回加班到晚上，周怀远从兜里掏出一包话梅糖：“我妈寄来的。吃不吃？”
苗茵拿了一颗含着。
周怀远推推眼镜：“苗茵同志，你爱人也在县里工作？”
“在村里。许家屯，种地的。”
“哦。”周怀远顿了顿，“那你借调过来，他没什么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他支持我来的。”
周怀远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苗茵注意到，打那天起周怀远给她倒水的次数多了，话也多了，有一回还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华书店。
苗茵把这事在月底回家的时候跟许则成说了。
许则成正蹲在猪圈里砌墙，听完拿瓦刀敲了敲砖头：“那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不知道。反正我跟他说明白了，我结婚了，男人在村里种地。”
“那他咋说？”
“他说『哦』。”
许则成把最后一块砖码上去，拿抹子抹平水泥：“下回他再给你倒水，你就说你不渴。”
“那我渴了呢？”
“渴了你自己倒。”他从猪圈里跨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苗茵，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人要是正经同志，我啥也不说。他要是不正经，你赶紧写信告诉我。我赶牛车去县里找他。”
苗茵乐了：“你赶牛车去？八里地你走仨钟头，到了人家都下班了。”
“那我借公社拖拉机。”
“你会开吗？”
“不会。我让赵大勇开。”
苗茵笑得直不起腰。
许则成莫名其妙：“笑啥？我说真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要是真遇上麻烦，第一个给你捎信。”
第二个月苗茵没回来。
知青办搞突击检查，全员加班。
她给许则成写了封信，托公社通信员捎回去。
信上就写了三行字：加班，回不去。褥子够厚，不冷。红糖喝完了，下回再带。
许则成回信更短：知道了。猪圈修好了。你娘问你啥时候回来，我说月底。
苗茵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发现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周怀远没再给你倒水吧？
苗茵把信纸折好塞枕头底下，趴在桌上笑了半天。
同屋的女同志问她笑啥，她说：“没事，我家那口子写信问我吃饭了没。”
月底苗茵回去，许则成赶着牛车在公社门口等着。
苗茵上车坐稳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给。供销社新到的桃酥，我排了半个钟头队。”
苗茵拆开咬了一口，又递到他嘴边。
许则成躲：“你吃你的。”
“咬一口。”
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块，嚼了两下说：“太甜。”
“甜才好吃。”
“那你留着慢慢吃。”他甩了下鞭子，老黄牛迈开步子，“对了，赵大勇媳妇生了，闺女。赵大勇乐得在院子里翻了俩跟头。”
“赵家嫂子还挤兑人不？”
“月子里没出门。出了门估计也顾不上挤兑你了——她婆婆天天给她炖鸡汤，她忙着喝汤呢。”
苗茵靠在车斗上，嚼着桃酥，看两边的庄稼地往后倒。
麦苗刚返青，绿汪汪一片。
许则成赶车的背影宽宽厚厚的，棉袄后背上汗洇了一小片。
“许则成。”
“嗯？”
“转正的事，李主任说快了。等正式文件下来，我工资就定了，一个月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那不少了。”
“到时候我给你买双胶鞋。你那鞋底快磨穿了。”
“不用。你攒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往后啥地方用钱？”
许则成没回头，耳朵尖红了一点：“那个……生孩子不花钱啊？”
苗茵把桃酥纸团起来砸他后脑勺。
许则成缩了下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