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苦熬，她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终于把当年那笔债还清了大半，肩上的担子，总算轻了些。
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本记账的本子，她换了三本。第一本，是离婚那年冬天买的，封面是灰的，被她翻得散了页。第二本，是第二年的春天。第三本，一直用到这会儿，边角还齐。
每本上，都写得密。
挣的，花的，还的，一笔一笔，全在上头。
她这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身上的衣服，还是从前那几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线，她自己缝了缝。她没换过住处。还是那个二楼的小屋子，一个人住。冬天屋里冷，她舍不得多烧电，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看书、算账。她也没放过自己一回假。一天做几家的账，能接的都接。
有一年大年三十，别人家都在吃年夜饭，她还在给城西那家赶一笔年账。做完了，人家留她吃饭，她推了，回自己的出租屋，煮了顿饺子，就着一小碟醋，一个人吃了。
陈阿婆那天上来，塞给她一小盒卤味，说：“年年都一个人，这哪成。”她笑着说：“阿婆，我这挺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酸的。可她没说。她心里清楚，这债不还上，她心里那口气，就永远舒不开。
三年里，她把那些债，一笔一笔地还。
先还那些利息高的、催得紧的；再还那些能宽限些时日的。
她把这些都写在墙上那张纸上。
一笔还上了，她就在那行上划一道。
划过的地方越来越多，纸上的空白，越来越少。到她考下证以后，活也好了些。有几家成了长活，一个月能固定下来。工钱也比从前涨了些。她还是省着。挣得多了，她往里攒的也多了。一个月能多还上几百，她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记完看一眼，心里踏实一下。
差最后一笔大的那次，是第三年的秋天。
那笔钱，是当年那桩事里，最大的一笔款子。她一直没舍得动，也没敢指望能一口气还上。她本来给自己算的是，还要再熬小半年。
她把最后一笔大额欠款打过去时，手指都在轻轻发颤，那是她熬了整整三年，才换来的底气。
那天她去银行。
她原本是去办点别的事，办完了，站在柜台边上，忽然想起了那笔款。她走出去，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算了算。算了两遍，算出来的数，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手里攒下的，加上这个月刚收到的两笔工钱，居然够把那笔大的，一次还清了。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有一笔小钱，本来是留着自己应急的。她想了想，把那笔也算进去了。她想，这几个月活稳了些，真要有事，还能接活顶上。她转身，又走回了银行。
她在柜台上填了单子，把账号、金额，一笔一笔写清楚。
写字的时候，她手很稳。她把单子递给柜台，柜台的人核对了一遍，说了句“金额不小，您再确认一下”。
“确认。”她说。
柜台的人敲了键盘，又问了一句：“这笔转出去，您这边就没余多少了。确认？”她坐在那里，把单子又看了一眼。“确认。”她还是那两个字。输密码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了两下，忽然停了一下。她自己都发觉了，那手在轻轻发颤。她心里清楚，这不是怕。
是熬了三年，就为了这一下。
她把密码输完，按了确认。柜台的人说了句“好了”，把单子递回来。她接过单子，看着上面那串数字，手还微微抖着，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她盯着转账记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那些债，她凭自己还上了。
从银行出来，她走到街边，找了个树底下的椅子，坐下。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转账记录，一行一行地看。那笔款，转出去了。记录上写着“已到账”。她把那条记录，看了很久。她心里想的，不是这笔钱出去了。是这笔钱，是她挣的。她想起三年前那会儿，她刚离了婚，什么也没有。房子没了，车子没了，人也没了。
她一个人，背着一身不该她背的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那时候，她连买包六块五的方便面，都得站那儿算一算。
现在，她手里这笔钱，是她一笔一笔挣来的。她自己做的账，她自己熬的夜，她自己省下的每一分。没有一个人帮过她。“把那些债还上”这句话，她从前不敢说。现在，她能说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忽然笑了。
笑得不大，可嘴角是真的往上翘了一下。她笑到一半，眼眶就热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又把头抬起来。她坐在树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鼻子里有点酸。她不是难过。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压着，一个人不肯服软，一个人咬牙。
她从没哭过。
可这会儿，她坐在街边的椅子上，眼眶红着，反倒觉得，心里透亮。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说——那些债，是她凭自己，还上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包背好。走回家的路上，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秋天的天，凉，清，太阳落在楼顶上。她心里，忽然松了。她心里那个念头，轻了一些。
还有几笔小的，不算什么。她只要再干几个月，就全能还上。
可她心里清楚，那个最大的坎，她已经过去了。她回到出租屋，把包放下，走到桌前，把墙上那张纸拿下来。她把上头划过的那些行，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底下，又划了一道。划完，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这碗面，她煮得比平常多。
还加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她坐在桌前，慢慢吃。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那些压着她的东西，她一样一样，都拆开了。往后，她要接着往前走。下一步，她要回城。
她要把这桩事，从头到尾，说清楚。她得让那些当年算计她的人，当面，一个一个地，把话说出来。她端着那碗面，轻轻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得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