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专业背景的捷径，也没有人脉兜底，只能靠白天打工、晚上自学，硬啃下更高阶的财务资格证。
证是她自己决定要考的。
事情的由头，还是从赵一鸣那里来的。那天她去所里，赵一鸣看了她手上的活，说了一句：“你这些活，做得没毛病。可你要往高处走，还得有证。”
“什么证？”“中级。”他说，“你现在手里那两张，够糊口，不够抬头。”刘欣彤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想了想。
她这几个月，一天跑几个地方，工钱给得不高。人家一问“你有什么证”，她把那两张拿出来，人家点点头，也就给个兼职的价。她想往上走一步。可这步，不好迈。
“报这个，要什么条件？”她问。
“干够年限，有单位的从业证明。”赵一鸣说，“年限你够了。从业证明，你手上那几家，让他们给你开。”
她点了点头：“那考，都考什么？”
“三门。”赵一鸣说，“实务、经济法、财务管理。这科最难过的是实务，里头有好多东西，跟你现在干的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你这岁数了，白天还得干活，晚上还得学。吃得消吗？”她没马上答。她心里清楚，他这话不是泼冷水，是说实话。她从毕业到现在，就没离开过账桌子。可这证里的东西，有一半，她只在书上见过。
“吃得消。”她说。
“那你就干。”赵一鸣从抽屉里拿出两本书，“这两本，我这儿有旧的，你先拿去。别买新的，太贵。”
她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啃，一遍不过就再来，终于考下证书，凭真本事给自己挣出一条路。
备考的日子，比她想的还要难。
她把时间，按最紧的法子，切成一块一块的。
早上五点半起床，煮粥，粥在锅里下着，她坐在桌前，看一个小时的实务。白天照常跑活，做班的时候，她揣着本书，空当里翻两页。晚上回来，做饭，吃饭，收拾，坐到桌前，看经济法和财务管理。
台灯底下，那两本书，翻得页角都起了毛。
她学得很慢。
实务里那些，好些她都看不懂。她把看不懂的那几处，用笔做上记号，第二天，找个空，翻回来看。
有时候一个东西，她看三遍，都不明白，就把那一段抄在本子上，抄完，再照着例题做，做一遍不对，再做一遍，还不对，就抄一遍例题的解析。她那本手抄的本子，抄了三百来页。
有几回太累，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额头压着书，起来的时候，纸上压出一片圆印子。她也是在那个时候张过两次口——“是不是算了”。
可每次这个念头上来，她就想起自己那天在公司里说的话，想起那些人递过来的眼神，想起母亲站在门口目送她，想起陈阿婆那句“腰没弯”。
她就把那口气吸回去，低下头，接着看。
到了第二年春天，她第一次去考。
三门，她要考的那门实务，她心里最没底。
考完出来，她站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这回，怕是没过。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底。一个月后，成绩下来。果然，实务没过，差得还不少。
她坐在桌前，对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
那会儿她没哭，也没骂自己。
她只是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个荷包蛋。
吃完，她把碗洗了，擦干了手，翻开她那本手抄的本子，一页一页翻回那些有错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哪儿没学透。她从那儿，重新啃起。她把每天要看的内容，又增了一个小时，把睡得又少了一个小时。
有一阵子，她眼睛看东西都发涩，翻开书，字像浮着。她去店里买了瓶滴眼液，滴完了，闭眼歇一会儿，接着翻。
第二年冬天，她第二次去考。
考完出来，她还是站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回，她心里反倒没什么底了。她自己都说不清，哪儿答得对，哪儿答得不对。一个月后，成绩下来。她把成绩单，打开，看了一眼。她站在窗口，站了很久。
实务那门，过了。
别的什么时候都能重来，这个，她这回过了。
她站在那里，把成绩单看了两遍，才敢确认，自己没看走眼。
她拿起手机，手指头按了两回，才把号码拨对。
“师兄，”她声音有点抖，“我过了。”那头静了一下，才开口：“是实务？过了？”“过了。”
拿到证书那天，她站在窗口，望着城市的方向，心里默默说：刘欣彤，你终于可以抬头做人了。几个月后，她去了领证书。
那天她穿得比平常郑重些，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头发也梳得齐。
领证的地方在城南一栋楼里，手续不麻烦，签了个名，交了张照片，往外墙上按了个手印。工作人员把一个薄薄的证，递出来。她接过来，那证是硬皮的，一摸就知道是新印的。她把封皮打开，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上头的编号。她把证合上，揣进包里，从楼里出来。
外面是下午，天晴，太阳有点晃眼。
她站在楼下的平台边，呼出一口气，才慢慢走到窗边。
站在窗口，她往下看。
楼底下是一条很宽的路，车来车往。远处是城里那一片楼，高低错着，楼顶在光里。她站在那儿，把包里的证书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些日子，她过得紧，过得累。有时候半夜算完账，还要坐下来啃书。她心里也想过，这证到底值不值当。
可是现在，证就在包里。她手里，总算又有了点能拿出来的东西。她站在窗口，望着城里那一片楼，心里默了默。
“刘欣彤，”她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你终于可以抬头做人了。”
说完，她站在那儿，有点想笑。
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头，把包往肩上背好，转身下楼。她心里想，往后要干的事，还多着呢。这证，只是头一步。可这一步，她走进去了。从今往后，她要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走出楼门，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下，脚步，稳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