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刃从梁上翻下来时，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鹰。
短刃“唰”的一声，户部侍郎王怀仁的喉管应声而断。他连一声都没吭出来，就倒在了书案底下。
门被撞开，十二个禁卫冲进来，刀出鞘，箭上弦。
她把那把刀随手扔了，拿出帕子擦了一擦手，然后盖在死人脸上，转身举手靠墙。
“来啊，抓我。”
禁卫统领认得那把刀的形制，瞳孔一缩：“北境死士……沈家的人？”
“你认错人了。”阿刃扭头笑了，“我只是个路过的刺客。”
“路过的？你杀的是当朝侍郎！”
“哦，那你们赶紧抓住我，别让我跑了。”
几个禁军冲上去，用铁链锁死她双手。铁环扣进腕骨，咔哒一声，像是给这场戏落了锁。
她被拖进诏狱时，雪还在下。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逃。
王怀仁是皇后身边一条疯狗，十年前嫡王妃那碗毒药，就是他经的手。她？复仇而来？
阿刃闭着眼，任由铁链拴在墙环上。左腕一道旧疤，右肩一道箭痕，锁骨底下藏着先帝亲赐的凤翎胎记——这些东西，比她的命还旧。
阿刃今年十九，从北境镇北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就为今夜这一刀。
她还故意留了半截袖扣在窗棂上。那是给活人看的。给那个十年前没杀干净镇北军的人，递了个信：我回来了。
诏狱深处，水声滴答。
禁卫统领拍着她的脸：“说！谁指使的？”
阿刃睁眼，眼神迷离：“我自己。”
“你有杀侍郎的胆子？”
“我没胆子，我只有刀。”
统领抬手准备抽她，手刚扬起来，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喝斥——
“李统领，这几巴掌下去，你全家都得陪葬！”
一个穿月白官袍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撑一把墨伞，伞沿还挂着雪。
禁卫慌忙退开，声音发软：“谢、谢相……”
谢昭衡。
大晟第一位女相。先帝破例拔的，皇帝忌得牙痒，却动不了她。
她把伞靠墙放好，慢悠悠走到阿刃跟前。眉眼温软，指甲却尖如刀刃。她蹲下来，从袖里抽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掉阿刃下巴上的血。
“真笨，痛了也不喊。”
阿刃肌肉绷紧，没吭声。
谢昭衡擦完血，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
“阿刃。”
阿刃心里猛地一惊。
这世上知道她乳名的，没几个人。爹死了。娘死了。奶娘埋在北境雪地里。眼前这个女人，凭什么叫得出来？
阿刃手腕一翻，铁链哗啦绷直。藏在袖管的微型短刃滑进掌心，刃尖直接抵住谢昭衡咽喉。
“你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统领吓疯了：“住手！你敢伤相爷——”
谢昭衡抬手，制止了他。脖子往后仰半寸，刚好让刃尖贴住皮肉，不躲，不慌，眼里还带着笑。
“你认错人了。”阿刃说道。
“没认错。”谢昭衡指尖点了点她锁骨位置，“凤翎胎记。三岁时我抱过你，你咬了我一口，左手指头留了牙印。”
阿刃呼吸加快。那件事，连她爹都没提过。
“你是谁？”刃尖往前送半分，血从谢昭衡颈侧渗出来。
谢昭衡没躲，反而又凑近了些，热气擦过她耳根：
“我是你娘——嫡王妃当年最好的姐妹。”
“她临死前，把你托人送出城，交给我。我再派人把你送去了北境。”
“我没去北境接你，不是不想。我若露面，你活不到十岁。”
阿刃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恨。恨自己居然信了这温柔腔调。
“如何证明。”她咬着牙。
谢昭衡从袖里摸出半块残玉，放在她掌心。玉是断的，一半雕凤头。
阿刃认得。这是嫡王妃的命玉，她三岁前天天揣在怀里。
“你娘死前攥着这玉，掰成两半。她说，一半给惊霜，一半等她回来，亲手合上。”
惊霜。沈惊霜。镇北王独女。
就是她，阿刃。
京城上下都以为镇北王满门烧绝了。可他们不知道，镇北王是先帝长子，当朝嫡皇子。她阿刃，才是名正言顺的先皇孙女，这天下最正统的继位人。
阿刃喉头发紧，刃尖却没收回：“你攒了十年证据，现在才露面，想拿我当刀使，助我夺位？”
“是。”谢昭衡答得干脆，“但先别急着砍我。你爹没死。”
阿刃整个人僵住。
“西内苑，枯井底下，秘狱。对外说他战死，是皇帝要的那句讣告。他只是被铁椎钉穿了脚筋，不能走。”
阿刃的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明日三更，我带你进去。你看一眼，就知道这十年，该杀谁，该留谁，该把龙椅上那对狗男女，怎么钉死在耻辱柱上。”
刃尖还抵着喉咙，阿刃心里却在动摇。
“若你骗我——”
谢昭衡笑了，从她掌心抽走半块玉，反手把一把铜钥匙塞进她手心。
“你若骗我，我死前必拉你垫背。”
“好啊。”谢昭衡理了理袖口，低声说道，“明日三更，西内苑枯井。井底有石室，此钥匙开第三道锁。你到井口，拍三下，停一拍，再两下，我会让人放绳梯。”
“若我没出现，说明我已被盯上。你独自下去，最里面那间囚室，你爹在。他脚筋被铁椎钉穿，不能走，但脑子清醒。你问他一句话：‘当年那道假圣旨，是谁的笔迹？’他认得。”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目光扫过阿刃腕上那道旧疤。
“对了，你故意留的袖扣，我看见了。”
阿刃一愣。
谢昭衡眨了下眼：“故意被抓，逼他们把消息往皇后耳朵里送，对吧？小疯子，跟你娘一个脾气。”
阿刃咬紧后槽牙。这女人，比她想的还鬼。
谢昭衡推门出去，雪风灌进来。
禁卫统领还跪着，抖着嗓子问：“相爷，这刺客……怎么处置？”
“关着，别用刑。”谢昭衡没回头，“谁动她一根指头，我剁谁十根手指。”
“属下遵命。”
阿刃低头看掌心那把铜钥匙。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只有刃光。
“谢昭衡。”她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
二更刚过，谢昭衡又来了。
这次没撑伞，换了身夜行皂袍，发髻用一根素簪绾住，像换了个人。
她走到阿刃跟前，蹲下来，从袖里摸出一把小钥匙，开了铁链锁。
“走。”
“去哪？”
“枯井。我带你进去，比你自己摸索快。”
阿刃没动：“你就不怕我出了这锁链，第一刀先砍你？”
谢昭衡笑了：“你砍了我，谁带你找你爹？”
阿刃站起来，铁链从肩上滑落。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跟着谢昭衡往外走。
诏狱到西内苑，绕过两道月门。雪地里没留脚印——谢昭衡选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暗处。
到了。
枯井藏在假山背后，井沿长满枯藤。谢昭衡拨开藤蔓，先下了绳梯。阿刃跟上。
井底阴冷，石室三道铁门依次排开，门上锈锁泛着青光。
谢昭衡在第三道门外停住：“钥匙开这把锁。我在外面守着，你进去。记住我说的，问那句话。”
她没进去。
阿刃看了她一眼，把铜钥匙插进第三道锁孔，拧到最后一扣——
“咔哒。”
锁开了。
可几乎同时，墙角暗格里也传来一声“咔哒”。
一块砖松动，掉下来。
阿刃用刃尖挑开。里面塞着半张烧焦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临死前用血写的：
“别信谢昭衡，她手里那半块玉，是假的。”
阿刃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井外，谢昭衡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轻得像雪落：
“惊霜，快些。天亮前得出来。”
阿刃把纸条揉进掌心，推开第三道铁门。
门后黑暗如喉。
她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