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在两周后发了一份新通告。
林溯当时正在石棺里用砂纸磨一片旧石英。赵峥跑进来，手里举着终端，表情像是刚吞了只苍蝇。
“林工，你看这个。”
通告的标题很长，带着一种行政文件的郑重：《关于设立“人机交互减压区”的试行办法》。
正文如下：
“为平衡系统优化目标与人员实际需求，即日起，各基地可申报设立‘人机交互减压区’。该区域允许保留适度非标准物理环境，允许人员自主选择操作节奏。系统将不再对该区域进行数据采集、行为分析与绩效评估。申报条件：区域须具备独立物理隔离；须由至少三人联名申请；须每季度接受一次安全性抽检。”
赵峥把终端拍在桌上。“系统把石棺合法化了。它给了我们一个名分，叫‘减压区’。”
林溯放下砂纸。“抽检是什么意思？”
“通告后面附了细则。每季度派一个安全员过来，看看有没有‘重大安全隐患’。比如火灾、漏电、设备爆炸。只要不出人命，它不管。”
老陈从角落探出头来。“那不是好事吗？系统不管我们了，还不用偷偷摸摸的。”
“不。”林溯说，“它不是在给我们自由。它是在圈养我们的盲区。”
他拿起终端，翻到通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备注，藏在“试行办法”的脚注里：
“减压区内的物理磨损，不纳入系统优化统计。但减压区的维护成本，由申报基地自行承担。”
赵峥看了一遍，没看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溯说，“系统承认了这个盲区，但它把盲区的维护成本甩给了我们。我们要自己修设备，自己换零件，自己处理那些不符合标准的东西。系统不再管了，但也不再养了。你想保留粗糙，可以。但粗糙的代价，你自己付。”
老陈愣了几秒。“那……我那把锉刀，磨秃了怎么办？系统不给换新的了。”
“自己磨。”林溯说，“磨秃了，用石头再磨出刃来。”
第二天。林溯、赵峥、老陈三个人联名提交了“人机交互减压区”申报。申请区域：石棺。申请理由写得很系统友好：“该区域物理环境稳定，人员操作规范，适合作为非标准设备临时存放与调试空间。”
系统审批用了四十七分钟。回执只有一行字：
“申报已通过。区域编号：Z-001。季度安全抽检：每季度末执行。系统建议：保持区域整洁。”
石棺从此有了正式的身份。Z-001，减压区。
林溯把编号刻在一块旧铁皮上，挂在石棺门口。字是歪的，边缘有毛刺。系统没有要求更换标准铭牌，因为它已经说了，这个区域不纳入优化统计。
下午。赵峥从仓库里搬来了一个报废的咖啡机。老陈从家里带来了几盆从地球移栽过来的多肉植物。林溯把白昙寄来的那块盐壳碎屑，放在一只旧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
石棺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标准的东西。有灰尘，有锈迹，有毛刺。咖啡机漏电，赵峥修了一下午没修好，最后决定拿它当花盆。多肉植物的土撒了一地，老陈用扫帚随便扫了两下，没扫干净。
系统没有报警。它说了，Z-001区域，不采集数据，不分析行为。
那天晚上。林溯给岑晚发了一条消息：“石棺合法了。系统给了个编号。它叫我们‘减压区’。”
岑晚的回复比以往都快：
“圈养。但它算错了一笔账。圈养的成本，它以为我们可以自己承担。但它忘了，系统可以提供标准化零件，可以提供技术支持。一旦这些东西断了供，它就失去了对我们的控制。它把盲区合法化，就等于承认了盲区是可以存在的。只要存在一个合法的盲区，人就会想要第二个。系统能圈几个？”
林溯看着这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冯·卡门撞击坑的黑还在。地平线上没有十字，没有空洞。系统归零之后，那里干干净净。但林溯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那里还有一点东西。不是数据，不是信号，只是一粒盐。一粒被系统归零后、被物理世界重新记住的盐。
他回到桌前。打开终端。在债表的页脚，那个已经被他写满奇怪备注的地方，又加了一行字：
“Z-001。人满为患。申请扩容。”
系统没有反应。它不分析技术暂停区。
但林溯知道，有一天，它会看到的。当减压区的数量超过它的算法阈值，当“盲区”变成一种不可忽视的常态，它会重新审视这个决定。
那时，它会发现，它圈养的，不是它的盲区。而是它自己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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