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放下笔，那份真实战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他走到窗边，看着曼谷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报童已经开始叫卖，头版头条是醒目的“海狼大捷”。人们停下脚步购买报纸，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尤里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那是宣传机器开始运转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向办公室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南海的位置被标记了一个红色的叉，非洲的位置还是一片空白。但很快，那里也会有标记。战争从不止一个战场，胜利也从不止一种代价。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非洲远征军司令部的频率。

“科斯塔指挥官，报告你的位置和谈判准备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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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非海岸，基斯马尤以北八十公里，某无名小镇**

热浪从红土路面蒸腾而起，空气在正午阳光下扭曲变形。科斯塔·门德斯摘下墨镜，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汗水浸湿了卡其色军装的肩部，留下深色的汗渍。他站在小镇唯一的旅馆门前，打量着这座两层楼的白色建筑——墙壁斑驳，窗户上的油漆剥落，门廊的木柱被白蚁蛀出蜂窝状的空洞。

“指挥官，旅馆内已检查完毕。”一名戴着红色贝雷帽的卫兵从门内走出，低声报告，“一楼大厅，二楼三间客房。没有发现爆炸物或监听设备。但……”

“说。”

“二楼东侧房间的窗户被木板封死，从外面看是正常的，但从内部检查发现，木板后面是空的，可以直接看到隔壁建筑的屋顶。可能是狙击位。”

科斯塔重新戴上墨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方代表到了吗？”

“到了。两个人在大厅里等，带了四个武装护卫。护卫的武器是AK-47，但枪械保养得很好，不是本地民兵的水平。”

科斯塔点点头。他转身看向身后——十二名帝国远征军精锐士兵分列两排，清一色的丛林迷彩服，头戴防弹头盔，手持改装过的G3突击步枪。他们的站姿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建筑。远处，小镇的居民躲在门窗后窥视，偶尔有孩子从墙角探出头，又很快被大人拉回去。

这个小镇没有名字，至少在地图上没有。它只是海岸线上的一串简陋房屋，一条尘土飞扬的主街，一个勉强能停靠小船的码头。但它的位置很重要——距离帝国勘探队发现的三个高品位矿点都不超过五十公里。控制这里，就等于控制了矿区的出海口。

“留下六个人守住旅馆正门和后门。”科斯塔下令，“另外六个人跟我进去。记住，如果听到枪声，不要冲进来，先控制外围，等我的信号。”

“明白。”

科斯塔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尘土味和某种腐烂水果的甜腻气味。他迈步走上旅馆门廊，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推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天花板的吊扇缓慢转动，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旅游海报，画面是早已不存在的“东非野生动物园”。几张藤编桌椅散落在角落，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科斯塔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白人雇佣兵头目身上。

男人大约四十岁，剃着光头，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他穿着沙漠迷彩短袖，粗壮的手臂上纹着复杂的图案——骷髅、匕首、拉丁文铭文。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双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锋在指间翻飞，发出金属摩擦的咔嗒声。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即使在非洲的酷热中，他的西装依然笔挺，领带打得端正。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公文包，里面露出文件和一叠照片。

四个护卫站在他们身后，清一色的黑皮肤壮汉，手持AK-47，眼神冷漠。

“科斯塔指挥官。”西装男人站起身，伸出手，“我是汉斯·穆勒，欧洲矿业联合公司的非洲事务代表。这位是‘野狗’雇佣兵团的团长，马库斯·克劳斯。”

科斯塔没有握手。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名卫兵站在他身后，另外四名分散到大厅的角落，形成交叉火力覆盖。

“我们直接谈条件。”科斯塔说，“你们要求谈判，我来了。现在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能给出什么。”

马库斯·克劳斯停止了玩刀的动作。他将蝴蝶刀“啪”地一声合上，插回腰间的皮套。

“爽快。”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南非口音，“那我就直说了。你们的人在我们的地盘上挖矿，没交保护费，没打招呼。这不合规矩。”

“你们的‘地盘’？”科斯塔平静地问，“根据国际法，这片区域属于索马里临时政府管辖。而索马里临时政府三个月前已经与帝国签署了资源开发协议。”

“国际法？”马库斯嗤笑一声，“在这里，枪就是法。我们控制这个镇子已经两年了，控制码头，控制水源，控制通往内陆的道路。没有我们的允许，你们挖出来的矿石一块也运不出去。”

汉斯·穆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科斯塔面前。

“指挥官，我们不是来吵架的。”他的声音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欧洲矿业联合公司愿意与贵方合作。我们拥有最先进的采矿设备、成熟的运输网络，以及——最重要的是——与欧洲各大冶炼厂的长期合同。我们可以让这些矿石的价值最大化。”

科斯塔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合作草案，条款密密麻麻。他快速浏览，眼神逐渐冰冷。

草案要求帝国交出所有已勘探矿点的坐标和品位数据；要求帝国采矿队接受欧洲公司的“技术指导”和“安全管理”；要求所有矿石必须通过欧洲公司指定的渠道运输和销售；要求利润分成比例为欧洲公司70%，帝国30%。

最后一页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帝国武装人员须在协议签署后72小时内撤离矿区，由‘野狗’雇佣兵团接管安保工作。”

科斯塔将文件推回去。

“这不是合作。”他说，“这是吞并。”

“这是现实。”汉斯·穆勒扶了扶眼镜，“指挥官，您可能还不了解非洲的规则。在这里，光有枪是不够的，还需要渠道，需要买家，需要能把资源变成现金的整个链条。我们提供这个链条。而你们……”他顿了顿，“你们有什么？几艘从东南亚开过来的破船？一群连本地语言都不会说的士兵？”

马库斯·克劳斯重新掏出蝴蝶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的人已经包围了你们的勘探营地。”他咧嘴笑道，“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装备了RPG和重机枪。你们那三十个采矿工人，现在应该正蹲在帐篷里发抖。只要我一声令下——”

“克劳斯先生。”科斯塔打断他，“在威胁我之前，你最好先确认一下你收到的情报是否准确。”

马库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科斯塔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是在清晨拍摄的，画面里是一个简易营地，帐篷整齐排列，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二十多名雇佣兵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周围站着帝国士兵。

“你的‘包围部队’。”科斯塔说，“今天凌晨四点，我的突击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战斗持续了七分钟，击毙三人，俘虏二十一人。零伤亡。”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马库斯·克劳斯的手指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身后的四名护卫同时抬起了枪口，但帝国卫兵的动作更快——六支G3步枪齐刷刷地指向对方，保险打开的咔嗒声清晰可闻。

汉斯·穆勒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指挥官，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他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即使你控制了营地，矿石还是要运出去。没有我们的码头，没有我们的运输船，你们挖出来的只是一堆石头。”

“我们有船。”科斯塔说。

“小船。只能沿岸航行的小船。”汉斯摇头，“要运到亚洲，需要万吨级的货轮。而整个东非海岸，能停靠万吨轮的港口只有三个，全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那就建一个新的。”

“建港口？”汉斯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指挥官，您知道建一个简易码头需要多少钱、多少时间吗？更别说万吨级深水港了。那是以年为单位、以亿美元计的投资。而在此期间，你们的矿石只能堆在沙滩上风化。”

科斯塔沉默了几秒。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杯壁上沾着指纹印，水是浑浊的黄色。他喝了一口，水里有明显的氯味和泥土味。

“穆勒先生，你犯了一个错误。”他放下杯子，“你以为帝国是来做生意的。不，我们是来占领的。”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码头，因为我们会占领现有的码头。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运输船，因为我们会征用所有能用的船只。我们不需要你们的销售渠道，因为帝国自己就有冶炼厂。你们提供的所谓‘合作’，对我们来说毫无价值。”

汉斯·穆勒的金丝眼镜后，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么，指挥官，您今天为什么来谈判？”

“两个原因。”科斯塔重新坐下，“第一，我想看看是谁在背后操纵。现在我知道了——欧洲矿业联合公司，还有一群拿钱办事的雇佣兵。第二，我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交出码头和运输船的控制权，你们的人可以安全离开。拒绝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马库斯·克劳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

“你他妈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他吼道，“老子在非洲混了十五年，杀过的人比你带的兵还多！就凭你这十几个人，也敢威胁我？”

几乎在他站起的同时，旅馆外传来枪声。

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密集的自动武器交火声，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玻璃破碎的声音、人的惨叫声、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从街道方向传来。

科斯塔的卫兵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两人冲向窗户，两人守住大门，两人挡在科斯塔身前。但对面的四名护卫没有动——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马库斯·克劳斯笑了，刀疤在脸上扭曲。

“听见了吗，指挥官？”他说，“那是你留在镇外的接应部队。我安排了六十个人，三辆武装皮卡，两挺重机枪。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变成尸体了。”

汉斯·穆勒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领带。

“指挥官，我建议您重新考虑我们的条件。”他说，“签了协议，您和您的士兵可以活着离开。不签的话……非洲的荒野很大，埋几具尸体很容易。”

科斯塔没有看他们。他侧耳倾听窗外的声音。

枪声的方位……来自小镇西侧，距离旅馆大约三百米。那是他安排接应部队的位置——二十名士兵，两辆装甲吉普，装备了轻机枪和火箭筒。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占据制高点，监视整个小镇的动静。

爆炸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

但科斯塔注意到一个细节：交火的节奏不对。如果是伏击，应该是突然爆发的密集火力，然后迅速减弱。但现在的枪声是持续性的，有来有回，而且……似乎在移动？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军用腕表。

秒针指向十二。

“时间到了。”科斯塔低声说。

话音刚落，小镇东侧传来完全不同的爆炸声——不是手榴弹，而是火箭弹击中建筑物的沉闷巨响。紧接着是更密集的枪声，但这次是从雇佣兵伏击部队的后方传来的。

马库斯·克劳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声音？”他转向窗外。

汉斯·穆勒也站了起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睁大。

科斯塔从腰间拔出手枪——一把银色的勃朗宁HP，枪身保养得锃亮。他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将枪放在桌面上。

“克劳斯先生，你也犯了一个错误。”科斯塔说，“你以为我只会安排一支部队在镇外接应。但实际上，我安排了两支。”

他按下腕表上的一个按钮。

旅馆二楼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几秒钟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四名帝国士兵从二楼冲下来，他们的迷彩服上沾着灰尘，但武器握得稳稳的。

“报告指挥官！”为首的士官敬礼，“潜伏小队已按计划发动攻击，从侧后袭击了敌方伏击部队的指挥部。击毙指挥官一名，俘虏六人，其余敌人陷入混乱。”

马库斯·克劳斯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的人明明报告说只有一支部队……”

“你收到的情报，是我故意让你收到的。”科斯塔说，“从三天前开始，我的侦察兵就发现有人在监视我们的通讯。所以我们演了一出戏——明面上安排接应部队在镇西驻扎，大张旗鼓地布置防线。暗地里，另一支三十人的小队从海上登陆，在镇东的废弃罐头工厂里潜伏了整整两天。”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枪。

“现在，游戏规则变了。”

几乎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旅馆外的枪声骤然停歇。短暂的寂静后，街道上传来装甲车引擎的轰鸣。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两辆帝国涂装的装甲吉普驶入主街，车顶的机枪指向两侧建筑。吉普车后跟着一队士兵，押解着十几名双手抱头的雇佣兵。

马库斯·克劳斯身后的四名护卫终于意识到局势不对，但他们刚抬起枪口，帝国卫兵就开火了。

不是扫射，而是精准的点射。四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四名护卫的右肩同时中弹，AK-47从手中脱落。他们惨叫着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地板。

科斯塔的卫兵上前，缴械，捆绑，动作干净利落。

马库斯·克劳斯想拔刀，但科斯塔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动作僵住。

“刀玩得不错。”科斯塔说，“但在这个距离，子弹比刀快。”

汉斯·穆勒举起双手，脸色惨白。

“指挥官，这是误会……我们可以重新谈……”

“太迟了。”科斯塔摇头，“你们用谈判做诱饵，设下伏击，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这是战争行为。”

他转向马库斯。

“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命令你所有的手下放下武器投降。第二，我现在就打死你，然后我的部队会清剿镇子里每一个拿枪的人。你选。”

马库斯·克劳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汗水从他的光头滑落，滴在刀疤上。

“……我选第一个。”

科斯塔从桌上拿起一个野战通讯器，递给他。

“用公共频道，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马库斯颤抖着手接过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这里是‘野狗’……所有单位，停止抵抗……放下武器……重复，停止抵抗，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小镇。几秒钟后，零星的枪声彻底停歇。

科斯塔收回通讯器，对卫兵点点头。

“把他们绑起来，蒙上眼睛，单独关押。我要审讯。”

“是！”

士兵们将马库斯和汉斯拖走。马库斯还在挣扎，汉斯则用德语咒骂着什么，但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科斯塔走到窗边。街道上，帝国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三辆燃烧的武装皮卡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血腥味。几名受伤的雇佣兵躺在地上呻吟，军医正在给他们包扎。远处，小镇的居民依然躲在屋里，但已经有胆大的孩子从门缝里偷看。

一名军官跑进旅馆，向科斯塔敬礼。

“指挥官，伏击部队已击溃。击毙二十三人，俘虏三十七人，缴获武装皮卡五辆、重机枪三挺、RPG发射器六具。我方伤亡：接应部队阵亡四人，伤七人；潜伏小队轻伤两人。”

科斯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又是四条命。

和南海一样，和所有战场一样。胜利的代价，总是鲜血。

“阵亡者遗体妥善保管，伤员立刻后送治疗。”他下令，“俘虏分开关押，甄别出军官和头目，我要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补给点和通讯方式。”

“明白！”

“另外，立刻控制码头。检查所有停靠的船只，征用所有能用的运输船。派一个排占领镇子里的制高点，建立防御阵地。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军官匆匆离去。

科斯塔重新坐回椅子上。桌上的水杯已经打翻，水流了一地，混着灰尘和血迹。他拿起那张欧洲矿业联合公司的合作草案，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碎片撒在地上。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旅馆大厅染成橙红色。吊扇的影子在墙上缓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疲惫的眼睛。

科斯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加密电台，开始编写发给曼谷的报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非洲谈判已结束。对方设伏，我方反制成功。控制小镇及码头，俘虏雇佣兵头目及欧洲公司代表。缴获部分装备。伤亡十一人。下一步计划：以此为基础，建立永久性前进基地。但需要更多资源和驻军。此地势力复杂，真正的挑战或许刚刚开始。”

他停顿了一下，加上最后一句：

“另，审讯俘虏时，发现一条线索。欧洲公司代表携带的文件中，有一份与‘某大国情报机构’的联络记录。非洲的水，比预想的更深。”

发送。

电台发出轻微的嗡鸣，电波穿过印度洋，飞向遥远的东南亚。

科斯塔收起电台，走到旅馆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土路面上。街道尽头，帝国的士兵正在升起旗帜——红底，黑色的心灵控制波图案，在晚风中缓缓展开。

他点燃一支烟，烟草的辛辣味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远处，印度洋的海浪拍打着海岸，发出永恒的、单调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