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二刻,门闩落下,我背抵门板滑坐在地,后脊旧伤撞上木纹,闷痛从骨缝往外渗。
三年前阿爹死在火里,两年前阿娘被赶出府门,去年阿九差点被打断腿——我偏要查这本账。
门缝外脚步声擦过石板,冷风裹着纸灰味钻进鼻腔,呛得嗓子发紧。
“阿九,搬木箱顶门。”
阿九蹲在窗台下,手指抠着窗框边缘,指节发白。
“姐,那两人走了。”
“往哪边?”
“西边。杂役院正门。”
“拐过弯了?”
“拐了。看不见了。”
我吐出一口气,后颈冷汗凉透,衣领黏在皮肤上,一阵阵发紧。
把怀里那卷册子抽出来,指腹擦过封面炭笔字,纸面粗粝。
“箱子搬过来。顶门。”
阿九窜过去,箱脚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他肩膀一缩。
“楼上刘婶每天这个点骂孩子,你听。”
头顶传来含混呵斥,接着是小孩哭声。
阿九嘴角松了一下,蹲回窗台下,后背贴墙,一只耳朵朝外。
“有人过来就咳一声。”
“像被灰呛了那种?”
“对。轻点。”
我坐到床沿,把烛台挪到膝盖旁边,火苗晃了晃,蜡油沿铜盘边淌下来。
翻开册子第一页,纸页比正常账册薄得多。
手指捏住页角,纸边粗糙的毛茬刮着指腹,像被火燎过又硬按下去的脆。
墨是单层的,干透了,每一笔都陷在纸纹里。
第一页写“杂役院灵石实际入库数”。
“甲子年春,入库两百四十块。秋,两百六十块。”
“乙丑年春,两百三十块。秋,两百五十块。”
数字排得整齐,没有涂改,没有挖补。
我抬眼看向窗台。
“阿九,去年秋季你领到多少灵石?”
窗台下安静两息。
“我领了……三块?”
“你按例每季应领六块。”
“少三块。”
“刘婶她们呢?”
“刘婶管事级,应领十二块。”
“她实际拿多少?”
阿九偏头想了一下,眉头拧着。
“上月她还骂,说到手连一半都没有。”
“一半就是六块。差六块。”
我把手指点在乙丑年秋的“两百五十块”上。
去年秋天杂役院在册四十三人。
按每人每季六块算,应发两百五十八块。
实际入库两百五十块,差八块。
八块不算多,但下一页是药材库真实采购价。
“上年秋,枯灵草每斤十二块。”
“前年秋,每斤十四块。”
假账册写的是每斤二十块。
差价八块,四成被吞了。
“阿九,你上月领的疗伤丹管用吗?”
“不太管用。吃完还是疼。”
“比以前差多了。”
“以前管用?”
“我刚来那会儿,吃一颗,第二天淤青就消。”
“现在吃两颗都压不住。”
我把册子翻到下一页,血灵芝,标着二十年陈,每株八十块。
假账册写五十年陈,采购价每株两百块。
一百二十块差价,一头一尾,中间全喂了狗。
越往后翻,数字越大,笔迹越密。
有些页记杂役灵石签收,有些页记外门丹药配额。
每一页都是原始记录,不涂不改,一笔到底。
翻到倒数第四页,指尖停在纸边。
这一页纸更薄,指尖一搓,比前面脆。
页角缺了一大块,像被火烧过又硬留下来。
标题是“宗主私库·年度增量”,笔画压得很重。
甲子年四万三千块,乙丑年四万八千块,丙寅年五万两千块。
逐年往上走,每年加三五千。
我翻回前一页,找“杂役院年度总支出”。
甲子年一万四千块,乙丑年一万五千块,丙寅年一万六千块。
宗主私库一年增量,是杂役院全年支出三倍。
“阿九,你看这页。”
我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指着那三组数字。
“杂役院一年领一万四千块。”
“宗主私库一年进四万三千块。”
“他从杂役身上刮走的,比全杂役院活命用的多三倍。”
阿九看了一眼,缩回窗边。
“我数不清零。”
“数不清就记着,三倍。”
“药材差价呢?”
“每味三到五成,全进私库那条线。”
“这几年加起来,三成进中层口袋,七成走宗主私库。”
“柳师姐的修炼补贴呢?”
“去年特殊补贴六千块。”
“杂役院一年被扣差额,刚好填这口井。”
“两边数字严丝合缝。”
我停手,把烛台往远推半寸。
蜡油凝在铜盘沿,指甲一刮就碎。
后脊寒意缓了几息,又被纸页脆响勾回来。
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纸边。
有字。
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笔画抖得厉害。
左手。和封面那三个字同一只手。
“他拿走的,不止灵石。”
九个字,没有标点,炭粉蹭在纸面上,灰扑扑的。
我盯着这行字,指腹在“不止”两字上蹭了一下。
“阿九,哑婆写字用哪只手?”
“没注意。”
“那天她拿炭笔时呢?”
“好像是左手。”
“她右手一直揣袖子里,没动过。”
柴房里那只干枯的手,从砖后摸出册子,塞进我掌心。
指侧有炭笔茧。
“不止灵石”还能指什么?
我把册子从最后一页往回翻。
倒数第二页,倒数第三页,翻回“宗主私库”那页。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看漏了。
我低头凑近烛光,手指按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读。
“另,玄铁精七块,密送。”
“另,上古残页拓本三张,密送。”
“另,灵脉图一轴,密送。”
收件人栏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一个字。
“机。”
“阿九,宗里有人叫‘机’吗?”
窗台下静了。
“没有。杂役院没有。”
“外门呢?”
“也没听过。”
“长老会提过吗?”
“没印象。我平时听不到长老会说话。”
“机”字用毛笔写,墨色更深,笔锋更利。
笔迹不同,像后加批注。
字小,藏在角落。
我合上册子,掌心贴住封面,纸面干燥的脆硬硌着皮肤。
“姐,有人来了。”
阿九脊背绷直,脑袋贴着窗纸。
“脚步声,往这边。一个人。”
“多远?”
“快到门口。”
我把册子塞进枕头底下,手掌按了两下。
翻身靠回床头,扯过薄被盖住下半身。
阿九从窗台下弹起来,抓起凉茶壶倒了一碗,茶水溅出来。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苏清池?”
门外是女人声音,有点哑。
“刘婶让我来问一声。”
“你今儿从东头巷回来,看见不对劲的人没有?”
我朝阿九使了个眼色。
他抹了一把嘴角茶渍,走过去抽开门闩。
门缝挤进来一张圆脸,是西边陈嫂子。
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指缝沾着灶灰。
“陈嫂子。”
我往床头靠了靠,薄被拉到胸口。
“我回来时巷子里没人。怎么了?”
陈嫂子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东头柴房那个哑婆。”
“刚才有人去敲门,敲半天没人应。”
“刘婶说,老太婆出事又得赖杂役院。”
“让我挨户问一声。”
我握着被角的手指收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你那会儿差不多也该从东边回来。”
“我路过巷口,柴房门关着。”
“门缝里没烟,可能早灭了。”
陈嫂子撇了一下嘴。
“没烟了?那老太婆烧什么烧得整条巷子灰味。”
“行了,你没事就行。我再去问别家。”
她缩回脑袋,脚步走远。
阿九关门,背抵门板。
“姐,她们去敲哑婆的门了。”
“我听见了。”
“会不会——”
“不会。”
“哑婆连敲门都应付不了,藏不住账册几十年。”
我按了按枕头。
“但她推我出来时,巷子里两人冲我来的。”
“现在又有人敲她门。时间太巧。”
“你是说——”
“有人在试。试哑婆跟我有没有关系。”
阿九蹲在门边,手指抠着门板木纹,眉心拧成一团。
“那怎么办?”
我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炭笔字下面,我用指甲在纸边掐了一道浅印。
合上,塞进衣襟。
“明天你去东头巷转一圈。”
“不靠近柴房,就在巷口走个来回。”
“看有没有人盯着。”
“好。”
“再打听这两天有没有外门调来的生面孔。”
“最好最近三四天搬进来的。”
“好。”
“还有,问最近有没有人往宗主书房送东西。”
“外围打听,别靠近。”
“好。”
吹灭烛火,窗纸透进月光。
门闩插回,木屑扎进指腹。
我含着那点铁锈味,听廊下脚步拐过西角。
胃里绞了一下,缓了半盏茶才松。
“阿九。”
“说。”
“明天出门前,先看巷口石板。”
“看什么?”
“有没有新踩的泥印。”
“好。”
阿九蜷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呼吸慢慢匀了。
我侧躺回枕头,后脊旧伤被身体重量压着,空落落的冷。
册子在胸口贴着,纸页脆硬隔着粗布硌着皮肤。
“不止灵石”在脑子里转。
我把册子往衣襟深处掖了掖,指尖刮过封面炭痕,粗粝感停在指腹。窗外陈嫂子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半拍,又走远。我数到第七声,才松开被角。胃里那点绞痛退了,后背冷汗还贴着衣料。阿九明天带回的名字,最好别是杂役院里的人。我抬手按住枕头下那道浅印,纸边扎进指甲缝,疼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