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瞑把两半铜扣往掌心一合,铜沿碰上了。那个被劈开的“影”字合回一处,笔画连得严丝合缝,连崩口那点毛刺都咬住了。她拿指头按着合缝搓了两下,砂粒从缝里挤出来,簌簌落在鞋面上,几粒钻进鞋帮的针脚里,扎着脚背。
“矮子往哪边搁的?”
要饭的缩着脖子拿手一指西边,指完了又把手缩回袖筒里,像怕被她拽住多问。
陈九从槐树底下站起来,腰挺到一半就塌回去,拿刀柄当拐棍撑着:“西边是墨记。”
“走。”
阿瞑把铜扣揣进袖袋,起身就走。巷子里暗得快,两边墙根底下堆的烂筐破缸全糊成一团黑,陈九跟在后头,鞋底蹭着青石板,蹭三步打个趔趄。走出半条街他才憋出一句:“京兆府那帮人不会把尸首抬走了吧?”
“抬不走。”阿瞑步子没停,“仵作没到,单子没签,班头不敢动。”
她嘴上这么说,脚下还是快了半拍,鞋尖踢着块碎瓦,骨碌碌滚进阴沟里。墨记后院那半截矮墙拐过去,草绳围子外头果然多了两根竹竿,竿上挂着京兆府的木牌,风一吹,木牌磕在竿子上,啪嗒啪嗒响。墙里头有人声,木板磕石头,咚一声,又咚一声。
陈九抢上两步,把腰牌从草绳底下递进去:“大理寺的,尸首先别抬。”
墙里探出个班头,拿手背拨了拨腰牌,没接,拨回去了:“验过了,仵作签了单。东宫下了手令,这尸东宫要提,我们只管装车。”
“哪个东宫?”
“长史亲自来的手令,半个时辰前送到的。”班头拿手往巷口一摆,“人还在那头跟挑担的说话呢。”
半个时辰。阿瞑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有人拿指节弹了她耳后的骨头。她摸完尸到这会儿——院子里那堆灰还没凉透,她指头上的焦味也没散——正好半个时辰。她把手从袖袋里抽出来,指头空攥了一下,指甲刮着掌心那道旧疤,开口:“我再摸一把,就一把。”
“摸什么摸,”班头皱起眉,嘴角往下撇了撇,“仵作都签了——”
“火场里少了一幅画。”阿瞑打断他,“画轴是双层的,夹层里塞过东西。你单子上写的是烧死,回头东宫问起来,画轴的去向没人答得上。这单子你签的字,你兜。”
班头的嘴张了张,往后缩了半步,拿眼睛往巷口瞟。靴底蹭着碎石子,蹭得沙沙响。阿瞑这才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官靴铁掌,隔三步响一下,不紧不慢,踩得石板上的浮土噗噗地冒。那步子她认得,跟那夜在东宫侧门外头、跟着魏长史往钦天监去的是同一双靴子,鞋跟磨偏了半寸,落地声一边重一边轻。
“陈九。”魏长史从巷口进来,青灰袍子的下摆拂过墙根的碎砖,带起一层灰,“你在京兆府的人手里抢尸首,是谁给的胆子?”
陈九把腰牌往腰里一别,梗着脖子,喉结滚了一下:“长史,不是抢。火场案子还牵着东宫的货,摸清楚再抬,对谁都好。”
魏长史没理他。他的视线落在阿瞑身上,落定了。阿瞑看不见他的眼,只听见他呼吸比方才慢了一拍,袖口里那只手捻了捻,绸料蹭着绸料,嘶的一声,压得极短。
“你摸出什么了?”他问。
“摸出点东西,不值当说给长史听。”阿瞑站在草绳边上,没往里退,鞋跟踩住了一截烂草绳,“长史要提尸,我不拦。可尸首抬走之前,有一样东西我得问明白。”
“说。”
“画轴里塞的什么,往哪儿去了。”
魏长史的眼皮大概动了一下,阿瞑听不出来。可班头那边有人咳了一声,咳得又急又短,像被什么呛着,咳完了还拿袖子蹭了蹭嘴。魏长史等那声咳落了,才开口:“画轴的事京兆府在查。你摸你的尸,查画的事轮不着你。”
“长史。”阿瞑从袖袋里摸出那半枚铜扣,托在掌心里,铜面冲外,指节上还沾着方才搓下来的黑砂,“这半枚是从火场灰里吸出来的,另外半枚在井里。两半对上是个‘影’字。画轴是双层的,轴头拿铜扣封死。长史要是抬尸,成,尸首归你。这铜扣我留着,回头画轴的事从上头追下来,长史拿什么话回,我不替你想。”
草绳外头静了两三息。墙里板车轮嘎吱挪了半寸,有人拿手按住了,木头和木头咬在一起,闷闷地咬了一声。
魏长史往前走了半步,靴尖踩断一根枯草,脆响,草节弹到阿瞑脚面上。他的视线落在她掌心,落定,没挪开。阿瞑指头贴着铜扣边沿,压着没松,铜沿硌进指根,硌出一道白印。
“双层轴。”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轴头是两套榫?”
“长史比我清楚。”
“我清楚个屁。”魏长史忽然嗤了一声,嗓子里的官腔卸了半截,“我要是清楚,还用来抬这口尸?”他拿靴尖点了点板车方向,鞋尖在土里戳出个浅坑,“画入过宫。经尚衣局旧库,三年前清库的时候这批东西从库里挪走的,挪哪儿去了,账上没写。你要查,从尚衣局查,别在炭市胡同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敲到不该敲的门上。”
陈九在旁边插嘴,一只手还按着刀柄:“尚衣局旧库在哪儿?”
“皇城东北角,尚衣局后头那排矮房,早就不用了。门锁着,锁是旧的,钥匙在谁手里我可不知道。”魏长史说完,转头朝墙里抬了抬下巴,“抬走。”
板车动了,车轮碾着碎瓦,吱吱嘎嘎往巷口挪。草席底下两只脚一晃一晃,鞋底烧掉半只,脚趾头露在外头,趾缝里嵌着黑泥。
陈九往前赶了一步,被阿瞑拿手背挡在胸口,手背上青筋绷起来一条。
“长史。”她开口。
魏长史已经走出三四步,站住了,没回头。
“画入宫是哪一年?”
“记不清了。”他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平平的,“东宫库房旧账上兴许有。”
他抬脚又走,走出七八步,忽然侧了侧脸,声音压得比方才还低,像顺嘴想起来的:“对了,崔尚衣昨儿夜里被人从安仁巷接走了。接人的车是宫里出来的,车帘上没挂徽记。”
阿瞑攥铜扣的手一收,铜沿硌进指根,硌出一道白印,指头尖麻了一下。她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才出声:“安仁巷那屋子,谁守着?”
魏长史没答,袍子下摆一摆,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陈九等那串官靴声走远了,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吐得又粗又长,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吐完了拿袖子蹭了把额头:“这老王八,一句实话裹三句钩子,他到底是哪头的?”
“哪头都不是。”阿瞑把铜扣揣回袖袋,指头在袋口按了按,袋口的线头蹭着指腹,“他要是真想拦,方才就不会说尚衣局。他是在探我知道多少——我问画轴榫头,他答得比我还急,答完了又拿尚衣局把我往外头支。”
“支开你好去抬尸?”
“抬尸用不着支我。”她蹲到井台边上,石板缝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混着井底翻上来的潮气,凤仙花的枯叶子被板车碾成了碎末,沾在鞋帮上,她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他在催我往尚衣局去。崔尚衣在安仁巷,那屋子是太子的人守着的。宫里能不经东宫知道地方、把人接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特意把这话丢给我,是告诉我,再不去查,人就要没了。”
陈九把刀鞘往地上一戳,戳进松土里半寸,刀柄上的穗子晃了晃:“那今晚还下井不下?”
“井口先拿草席盖回去,别叫人看出动过。”阿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巷子外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一只脚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你方才说,那车没挂徽记?”
“魏长史说的。”
“没挂徽记的车从宫里出来,走的是哪个门,安仁巷那头的人总看见了一眼。”她抬起手,指头一根一根按下去,按到第三根停住,“你回大理寺找管库的老吏,问尚衣局旧库三年前清库的账。我去安仁巷。”
“你不去尚衣局?”
“尚衣局后头那排矮房锁着,锁是旧的——魏长史特意说了这句,你当是废话?”阿瞑回头看他,巷口的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窝底下那两道青影发暗,“旧锁的钥匙,一个人手里可能有,也可能有两把。我去安仁巷问车,问不着再想别的。”
陈九把刀从土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蹭出两道黄印子:“那崔尚衣要是真被接走了呢?”
“接走了就查接的人。”她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嗓子被风顶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得弯了弯腰,咳完了才把后半句续上,“魏长史特意告诉我这个,不是好心。他是催我往尚衣局去——尚衣局那头,八成有他不想让我先看见的东西。”
陈九在后头低声骂了一句,骂的什么听不清,骂完了又喊:“申时都过了,你一个人去安仁巷,我不放心!”
阿瞑没回头,手在袖袋里摸了摸那两半铜扣,铜沿贴在一起,凉得隔着布袋都觉出来了,指头贴上去,凉气顺着指根往手腕走。巷子外头传来板车碾过石桥的响动,咯噔、咯噔,一声一声往东去了,车轱辘碾到桥中间那块翘起的石板上时,板车晃了一下,草席底下那两只脚跟着荡了荡。
“那你快点查账。”她说,“查完了来安仁巷找我,我带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