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颈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这一击来得太猝不及防,我根本没反应过来会有这一出,以至于什么防备都没有。
但我还没来得及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眼前的苍梧神树就在视线里左右摇晃,天旋地转间,我只感觉四肢被束缚住,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半空飞去。冯景禾也是一样情形,甚至比我更慌张,太疯狂蹬腿晃动身子,整个石洞都回荡着他的吱哇乱叫。
我立马将指甲掐进掌心,迫使自己神情集中,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藤蔓缠住了,那些原本老老实实的地绞索不知为何竟剧烈活动起来,整个石洞犹如万蛇窟一般,地上石壁上全是它们扭动的身姿。
这些藤蔓韧度与外面的部分不相上下,我的双手被死死挤压在身体两侧,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即便拼命扭动身体,绷紧手臂想要挣开,藤蔓们也纹丝不动,甚至有渐渐收缩的趋势。
不仅如此,这些地绞索已经完全没有原先畏惧白金光芒的模样了,抓着我和冯景禾就在苍梧神树边上旋转绕圈。我此刻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眼前全是星星和彩色的条状纹路,什么都分不清,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直接“哇”的一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本来肚子里就没多少东西,在溶洞跑上跑下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此刻只能哕出酸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狂甩的藤蔓终于停了下来,将我高高举起到苍梧神树面前,像要把我献祭给苍梧神树。
我意识清醒过来,心底的疑惑像泉水一样喷涌出来,这些藤蔓原本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疯,照这架势,难道是苍梧神树在作妖吗?
环视了一圈,半空中只有我和冯景禾,他也是大吐一通,脸色煞白,粗气大喘,不亚于去阎王殿走了一遭。可是我并没有看到老银的身影,霎时间心中警铃大作,努力扭动脖子往下搜寻,祈祷他千万不要被地绞索弄死了。
却见老银手上捧着一个红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泥球,正安安稳稳站在下面,身上任何事都没有,地绞索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任由其踩在身上。
我尝试向他呼救,却见他仰起头,露出了一个万事即将尘埃落定的笑容,那抹笑意,绝对不是冲我来的。这下哪怕再迟钝,我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心里认定老银是早有预谋,我和冯景禾算是倒霉到姥姥家了,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反被人摆了一道。
正欲质问老银到底想对我们干什么,就见他将泥球装回一个灰布袋子里,又从里面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匣子,很多繁复的金色花纹清晰,似乎和棺材上的花纹很相似。他摆弄一会,将六个面翻了又翻,那匣子就神奇的打开了,里面放的是一块银白色石头,下面垫了流光溢彩的锦缎,美得不像凡间物。
这块石头约摸三指宽,呈规整的长方形,整体通透纯净,泛着光泽,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牌。老银对着石头左看右看,甚至还激动得亲了两口,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嘴角勾起,笑得癫狂。
老银将匣子扔到一边,急匆匆跑上玉台,掰开那祭司的嘴,将玉石放入其中,尸体双手交叠在腹部,头发自然披散,甚至有几缕发丝滑入了眼眶之中,我对上他空洞洞的眼眶,莫名起了一层白毛汗,心中更是奇怪老银的举动。
做好这一切,老银退至玉床角落,扑通一声跪下,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看着上面的字,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连串我完全听不懂的晦涩音节。
随着诵念声落下,那具明显已死去多时的尸体竟然极速膨胀,幻化成生前有血有肉的模样,紧接着关节发出一阵咔咔咔的响声,手脚抽搐,以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姿势站了起来,几番调整过后,居然在玉床上跳起了舞!
“周守银你干什么,你疯了,你他妈的是不是撞邪了!”久久未言的冯景禾突然叫喊起来。
他对中国古典舞颇有涉猎,他战战兢兢道:“这舞无半分规整可言,绝非庙堂雅乐,是巫祭才有的诡谲之舞。”说罢,他咬牙切齿地看向老银,如果双眼可以喷火,老银恐怕此刻已经被烧成炭了。
我完全慌了,能让冯景禾如此严厉的呵斥一个人,说明事情远远超出他的预期,这种情况在我看来,甚至比老银真的撞邪还可怕。
对未知的恐惧让我的大脑彻底停摆,根本无法深究其中的不对劲之处,我估量着自己离地足有五六米高,差不多是两层楼的高度,若是跳下去也死不了人,可身体被藤蔓捆得死死的,难以动弹。
我喊了冯景禾两声:“春哥,你刀呢?快拿刀割开这些该死的藤蔓。”他有气无力道:“我……我手使不上劲。”我顿时懊恼无比,看来靠他脱困是不可能了,可自己手上那把偏偏又砍卷刃了。
越想越气,我像一条蛆一样扭动着身子胡乱挣扎,忽然手蹭到了裤子口袋,指尖一咯,锋利的石头边缘划过指腹。我心头猛地一跳,把手指按在上面摸索出轮廓,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半路上捡了块石片,貌似还挺锋利。命不该绝,真是命不该绝!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收紧腰腹,手指以及其扭曲的姿势尝试掏出口袋里的石片。
我折腾到浑身浸满汗水,几番脱力才用两根手指夹出那片石片,不敢耽搁,攥紧石片就往地绞索上狠割,黏腻的汗沾了满手,又滑又腻,根本使不上劲,手腕也酸痛无比。
石片的确锋利,可这些细如发丝的藤蔓交叠卷曲,实在没办法一下全割断,况且地绞索感受到痛处,收缩得更厉害,我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折了,无奈放弃这个愚蠢的想法。
我梗着脖子,冲老银喊道:“银叔,你看看我,你清醒一点!”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抱有一丝希望,频频望向石门,希望他最好接我的话茬,让我拖延点时间,拖到芋头冰和祝音过来。
冯景禾很懂我,猜得出来我要干啥,一并嚷嚷起来,两人嘴里不断吐出质疑加劝诫的话,如我所愿,老银真的停止诵念。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是我对不起你们,不过放心,我保证往后年年都会给你们烧纸。”
这话简直就是诅咒了,冯景禾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道:“我去你奶奶个腿,谁要你烧纸了,你对得起我师父吗?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他妈的要置我于死地!”我附和:“你就是想让我们死,也得给个理由,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呀。”
老银许是真的心中有愧,他眼里流露出愧疚之意,但很快收敛,带着感激对我们道:“没错,我确实对不起秦臻,不过,只有我的儿子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神树寨的迷雾中,我遇见了那只黑狌臊,它告诉我苍梧神树的确能满足信徒的任何愿望,可必需以血肉为祭,祭司献舞,若做不到这些,我哪怕来到了这里也束手无策,不过它已全部给我准备好了,我只需在仪式完成后,将景禾献给它……只不过没想到你们居然杀死了它,倒也解决了我的祸患。”
老银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他说的以血肉为祭。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那只黑狌臊捣的鬼,它为了吃掉冯景禾,居然诱惑老银背叛了我们。而且黑狌臊说话半真半假,可谓一直欺骗我们,这样一想,往前种种皆有了解释!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苍梧神树的祭品会是同类,难怪这老毕登会在祭坛下的楼梯那里抱着我说对不起,原来那不是对儿子的愧疚,是他爹的对我的愧疚!
老银没有再理会我们的谩骂,继续涌念起来,祭司重新开始舞蹈,身躯时而佝偻蜷缩,如老树盘根般拧成一团,时而猛地舒展,双臂僵直上扬,指尖绷成爪状,在半空中挥舞,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森。
那些拗口的音节不断从老银嘴里流淌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叠加,逐渐成为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嗡鸣。
就在这一瞬间,洞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苍梧神树的枝桠开始疯狂颤抖,身上的光芒不仅从淡白金色转化为更深的金色,而且更加刺眼夺目,照得整个洞穴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