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沉沉，将紫禁城巍峨的殿宇笼进一层淡灰的暮色里。

马球会散场的喧嚣，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王公贵族、世家眷亲，或是登车回府，或是结伴返回各自宫苑，衣袂翩跹，笑语不绝，整条御道上，尽是繁华热闹的光景。

沈乐瑶跟在柳氏身侧，随着人流缓步走了一段，方才在马球场上那一幕，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她心底。她余光频频望向西北角那片终年沉寂的宫区，心头始终放不下。

她侧过头，轻声对柳氏回话，语气温顺，寻了个稳妥的托词：“母亲，方才在校场上看见御园西北角生了一大片木槿，听说晚开的木槿花色最是好看，女儿想独自过去看一看，很快便回来。青禾跟着我，不会出事。”

柳氏何等聪慧，方才场上沈乐瑶两次出面护住七皇子云景和，她都看在眼里。她轻轻蹙了蹙眉，抬眼看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瑶瑶，你可知那片地方是什么去处？是宫里最荒凉的废殿，七皇子云景和便住在那里，旁人避之尚且不及，你偏要往那边去。今日你已经替他挡了一回，再去，若是被旁人看见，闲话是少不了的。”

“女儿晓得其中利害。”沈乐瑶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思虑，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去看花，不会久留，也不会和他多说什么，母亲放心。青禾会替我留意四周动静，一有风吹草动，我们便立刻离开。”

柳氏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强行阻拦，只叮嘱道：“万事小心，切莫被人抓住把柄，半个时辰之内，务必到宫门外和我汇合，不可耽搁。”

“好。”沈乐瑶颔首应下，目送柳氏跟着一众夫人登上马车，待车马走远，她才转头，吩咐身侧的青禾，“你先去宫门处等候夫人，替我回话，就说我片刻就归。不必跟着我，人多了反而惹眼。”

青禾神色慌张：“小姐，奴婢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去那种偏僻地方？万一遇上歹人，或是被别的宫人刁难……”

“无妨。”沈乐瑶淡淡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是太傅府嫡女，有身份在，寻常宫人不敢随意冒犯。你守在宫门，帮我望风，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青禾知道自家小姐主意已定，没法劝动，只能咬着唇应下，再三嘱咐她务必保重，才转身快步朝着宫门方向去了。

偌大的宫城，越往西北角走，繁华的气息便一点点消散。

方才御道两侧，还是朱红宫墙、鎏金瓦当，沿路都有内侍提着宫灯、洒扫值守，可转过两道偏僻的夹道之后，景致陡然一变。

朱漆墙面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土，墙根下密密麻麻长满了杂草，枯黄的藤蔓顺着墙垣蜿蜒攀爬，缠绕住朽坏的木窗棂。青石板路面坑洼不平，缝隙里积着经年的尘土，偶尔有风吹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连巡逻的侍卫，都极少踏足这片区域。

这里没有正经的殿号，宫里的内侍、宫女私下都唤它“废偏殿”。是早年先皇闲置下来的旧屋，没有供奉，没有洒扫宫人，更没有贴身伺候的内侍宫女，云景和被安置在此处，说是皇子居所，实则和软禁流放没有两样。

沈乐瑶放轻脚步，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往前走，裙摆偶尔擦过路边干枯的野草，沾了细碎的草屑。她一路走，一路留意四周，避开零星路过的杂役，循着之前打听来的方位，终于远远看见了那座孤零零立在荒园之中的低矮殿宇。

院门虚掩着，两扇木门早已褪色，门板上布满裂痕，门环锈迹斑斑。还没有跨进院门，一道尖细刻薄、带着戏谑的声音，穿过寂静的院落，清清楚楚飘到她耳朵里。

沈乐瑶脚步一顿，悄悄躲在院门外一根枯老的槐树干之后，屏住呼吸，往院内望去。

院中只有寥寥几株快要枯死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面的青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云景和就立在阶下，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皇子常服，料子粗糙，袖口、衣摆都磨出了浅浅的毛边，身形单薄，在暮色里，像一株在乱石寒风里苦苦撑着的野草。

他面前站着两名灰衣内侍，是三皇子云景昭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为首的太监手里拎着一个豁了大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冷透的残羹，浑浊的菜汤混着发僵的饭粒，隐隐飘出一丝淡淡的馊味。

“七殿下，奴才奉三皇子之命，特意给您送来赏赐。”那太监弯着腰，嘴上说着恭敬的话，眼底却是满满的嘲弄，“三皇子体恤殿下独居在此，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特意吩咐御膳房，给您备了吃食。这份恩典，寻常人求都求不来呢。”

云景和垂着双手，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对方的羞辱。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从母妃离世之后，冷眼、讥讽、刻意的刁难，从来没有断过。他知道，只要他稍有反抗，迎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折辱。

旁边另一个太监往前跨了一步，嗤笑出声：“殿下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瞧不上三皇子的赏赐？”

“哪里敢。”为首太监挑眉，故意将手里的粗陶碗微微抬高，随即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一声。

冷馊的饭菜尽数倾倒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浑浊的菜汤四下流淌，沾染上尘土，愈发难看。碎菜叶混着饭粒，在冷清的院子里铺了一地。

“哎呀，奴才手滑了。”太监故作惊慌地摊了摊手，眼里却满是得逞的笑意，“既然赏赐洒落在地上了，那七殿下，便俯身下来，趴在地上，把这些饭菜捡起来吃干净吧。三皇子说了，赏出去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浪费。”

“没错！”另一人跟着附和，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云景和，“殿下可别不识抬举。三皇子的好意，你若是不领，往后在这宫里，苦头只会更多。”

云景和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拢，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怒火。可他依旧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他不能争，不能闹。一旦在这里和三皇子的内侍起了冲突，罪名会全数扣在他的头上，甚至，还会牵连到今日两次出言护着他的沈乐瑶。他不能给她带去麻烦。

可这份隐忍，落在两个太监眼里，反倒成了懦弱可欺。

为首太监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抬起手，就要用力推搡云景和的肩膀：“怎么？还不肯动？难道要奴才动手扶你？”

“住手。”

清泠、平静的女声骤然划破院落里的嘲讽，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院内两人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朝着院门的方向看去。

沈乐瑶缓步从槐树后走出来，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在暮色里格外清雅，乌黑的发丝只用一支温润的珍珠钗轻轻固定，没有繁复的珠翠装点，明明是一身素净的打扮，可太傅府嫡女的身份自带威仪，压得两个太监心头一紧。

看清来人的瞬间，两名太监脸色唰地一白，方才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慌忙屈膝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颤：“沈、沈大小姐！”

沈乐瑶慢慢走到院中，目光淡淡扫过青石板上那滩散发着馊味的残饭，又落在跪在地上的内侍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三皇子身为皇子，便是教你们这样做事的？躲在这偏僻废殿之中，逼迫当朝皇子趴地捡食，这般下作手段，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传到朝臣耳中，你们说，三皇子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话不轻不重，却字字戳在要害上。

两个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们只是奉命来欺负七皇子，哪里敢担上连累三皇子名声的罪责，为首的太监慌忙磕头：“大小姐恕罪！是奴才糊涂，是奴才自作主张，和三皇子无关！”

“是不是自作主张，你们心里清楚。”沈乐瑶眉梢微抬，“回去转告云景昭，想要找人出气，想要较量，尽可以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派奴才躲在无人的荒殿里，用这种法子折辱人，未免太小家子气，失了皇子该有的气度。再有下一次，我便直接去御前，把今日所见之事，原原本本禀告陛下。”

“是是是！奴才记下了！奴才这就回去回话！”两个太监哪里还敢多停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敢抬，慌慌张张地冲出院门，转眼就消失在夹道深处，只余下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穿过枯枝，呜呜的轻响。

沈乐瑶侧过头，看向立在台阶上的少年。

云景和抬眼望她，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错愕、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他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愿意让她看见，他被几个奴才肆意践踏尊严，连反抗都做不到的样子。他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像是想要躲开这份难堪。

沈乐瑶没有立刻上前安慰他，她清楚云景和的性子。自幼在冷眼与磋磨里长大的孩子，太敏感，太容易把旁人的善意当成施舍，太重的温情，只会让他惶恐不安。

她早已经在来之前，悄悄让随行的小厮去御膳房安排了吃食，此刻她朝着院门外轻轻扬声吩咐：“把东西送进来。”

守在外头的小厮应声，不多时，四名御膳房的内侍提着沉甸甸的黑漆食盒，依次走进院子，在院中那张缺了一角、漆面斑驳的旧木桌上，将菜肴一一摆开。

食盒层层打开，热气裹挟着诱人的香气，缓缓在冷清的废殿里散开。

一盅慢炖了数个时辰的清炖鸡汤，汤色清亮，油花薄薄浮在表面，鸡肉炖得软烂脱骨；一盘鲜美的清蒸鲈鱼，鱼肉细嫩，浇上鲜美的豉汁；一碟肥瘦相间的粉蒸肉，软糯油润；还有清炒时蔬、鲜菇滑蛋，另外配了两碟精致的桂花糕、山药软糕，一小碟蜜渍金橘。

满满当当铺了整整一桌，热气腾腾，香气浓郁，和方才地上那滩馊臭的残羹，形成刺眼到极致的对比。

内侍们摆好菜肴，躬身行礼，很快便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沈乐瑶和云景和两个人。

沈乐瑶拉过一把摇晃的木椅，在桌边从容坐下，拿起一旁放好的象牙筷子，神色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闲来无事，寻个地方用晚膳。

她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尝了两口，便放下筷子；再舀一勺鸡汤，抿了一小口，又放下；粉蒸肉、时蔬、糕点，每一样菜，她都只浅浅尝上一两口，绝不贪多，尝过之后，便原样放回桌上。

云景和站在台阶之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心底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有的人假意示好，转头就把他的窘迫当成笑话到处宣扬；有的人假意施舍，等着看他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一次又一次出手护着他的少女，这一次，又是打算做什么。

等到桌上每一道菜，她都挨个尝过一遍，沈乐瑶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台阶上的少年，眉梢微微一挑，面上摆出一副骄纵蛮横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冷硬：“你，过来。”

云景和脚步迟疑，沉默片刻，才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停在桌子侧边，垂着头，声音很轻：“沈大小姐。”

沈乐瑶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满满一桌尚且温热的菜肴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这些，都是我吃过的，现在本小姐吃不下了，就赏给你了，桌上所有东西，你必须安安静静全部吃完，一点都不许剩下。”

少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低声开口：“大小姐，我……”

“闭嘴。”沈乐瑶直接打断他的话，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装出凶狠的模样，狠话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把话放在这里，今天这些饭菜，你若是敢说个不字，敢不肯好好吃完，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不吃，我便揍死你。”

这话听上去凌厉又霸道，带着蛮横的胁迫，可若是仔细去看，便能看见她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恶意，没有嘲弄，没有想看他卑躬屈膝的心思。

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她不能直白地说，我心疼你，我看见你被奴才折辱，特意给你送热腾腾的饭菜。那样直白的善意，太过沉重，会压得云景和喘不过气，也会落人口实。

她必须维持住之前那套说辞——他是她用来解闷的人，是她看中的玩意儿。主子赏东西给自己的所有物，命令他吃下，合情合理，旁人就算听见、看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云景和怔怔地望着她。

他听过无数次逼迫的话语，那些人逼着他下跪、逼着他认错、逼着他吃地上的残饭，每一句逼迫，都裹着刺骨的恶意。可眼前这一句“不吃，我便揍死你”，明明是狠话，里面包裹的，却是难得的温热。

晚风轻轻吹动她月白色的裙摆，珍珠钗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沉默许久，才慢慢在桌子另一侧的木凳上坐下，伸手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

他先是舀了一勺鸡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在这座终年寒冷荒凉的偏殿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口这样温热、鲜美的食物。

他吃得很慢，动作安静克制，不狼吞虎咽，只是一口一口，认真地品尝着桌上的每一道菜。他牢牢记住每一种滋味，记住这份藏在蛮横狠话之下的善意。

沈乐瑶坐在对面，单手支着下颌，安安静静看着他进食，不再开口催促，也不再说话。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只是看着自己的玩物听话，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看见太监逼迫他趴在地上捡馊饭的时候，她的心，揪得有多疼。

她悄悄打量着对面的少年。他吃饭的时候脊背依旧挺直，哪怕是在接受这样一份“赏赐”，也没有丢掉骨子里的傲骨。

只是偶尔，他会趁着低头咀嚼的间隙，飞快抬眼，偷偷望她一眼，目光相撞的瞬间，又慌忙垂下眼帘，耳尖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桌上的菜肴很多，一个少年想要全部吃完，并不轻松。

吃到后半段，他的速度慢慢放缓，却依旧没有停下，认真地把盘子里剩下的饭菜一点点吃完，连糕点碎屑，都没有剩下。

直到最后一口蜜渍金橘咽下，云景和才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头，端正坐好，低声道：“沈大小姐，我吃完了。”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消散，院子里的光线愈发昏暗。

沈乐瑶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干干净净的餐盘，淡淡“嗯”了一声，那副凶狠的模样慢慢敛去，却依旧不肯流露太多柔软：“还算听话。记住，本小姐剩下的或者不要的东西，赏给你，那是你的荣幸，值知道吗。”

云景和垂眸，声音轻而郑重：“知道了。”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住胸口那只桃花锦袋。锦袋里，是她之前送给他的点心，是支撑他熬过无数冷眼的念想。今日，她又一次闯到这片荒凉的废殿，替他赶走折辱他的内侍，用这样别扭的方式，送给他一桌温热的晚饭。

他抬眼，漆黑的眼眸深深望着她，心底默默许下重诺。

今日这份恩情，他一分一毫都记在心底。如今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只能任由旁人肆意践踏，只能靠着她一次次出手庇护。可他不会永远困在这座破败的偏殿之中。

终有一日，他会从泥泞里爬出去，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到那个时候，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折辱他，再也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些刻薄伤人的话。他会拥有足够的力量，护着眼前这个，愿意隔着满身锋芒，偷偷给他递暖意的少女。

沈乐瑶没有久留，柳氏还在宫门等着她，约定的半个时辰快要到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襦裙，淡淡开口：“本小姐该走了。往后，安分一点。”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准备朝着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