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苏辰之后，苏沫返回了开罗坦星。她走进那座恢宏浩大的冰冷建筑的时候，机器人管家正在门口迎接她。她们一起穿过走廊，走过许多的空房间，那个和顾雅性格相似的机器人跟在她身后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几个小时以前，谢先生就醒了，他一醒来就要去找你，不过被我给拦下了，因为他积压了许多公务，全部都是与您有关的。不过公务虽多，现在处理得也差不多了，谢先生的办事效率很高，您现在过去的话，他应该正在与海莉进行远程会见。”

“海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苏沫明显愣了一下，她微微有些吃惊，但却又很快的恢复平静：“她来找他，是为了那个孩子的事情吧？”

“是的。”回答的时候，那个管家有几分迟疑，似乎是在判断该怎么解释：“不过，谢先生让我告诉您，对于这种事情，您不用担心，他会处理好一切。还说等您回来，让我带您去见他。因为，他也很想见您。”这几句话管家说得很诚恳认真，竟让苏沫有一种错觉，让她错以为是谢培然在同她说话。

找到那个书房，管家停了下来，它回头看向苏沫，眨着那双可爱的大眼睛，似乎是在问她，要不要现在进去？苏沫站在那儿，过了好几分钟才开口：“你先下去吧，等会儿我自己进去。”她看管家的眼神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意，机器人管家没再说什么，一个转身拐过一个又一个的拐角，消失在了苏沫的视野中。

苏沫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并没有着急敲门。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凝结着身体中的神力汇聚到双眸之间，透过那扇厚重的大门，她看到了书房中正在上演的一幕幕——谢培然正坐在房间内，海莉的脸出现在不远处的投屏上，她的脸色十分难看，神色凝重，现场的空气压抑到让人窒息。

“你让星蚀落在星际联邦的首都星球，这一招真的够狠的。”画面中的海莉咬着牙，一脸愤恨，她的想法落空了：“但，你还没有完全取得胜利，现在星蚀的出现也没有发现什么妖魔异种，星际联邦那些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的。你最好和那个苏沫划清界限。”

“我和我夫人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容得你们这群人来置喙？”谢培然面对现实的如此压力，却还是不经意地笑了，根本没把那些人太当回事儿：“我也不算失算，星蚀开始，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他们也一样。创世计划的核心技术在谢氏集团，主动权也在谢氏，他们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只能被动接受。”说完这句话，谢培然的脸色和神色都变了，阴鸷而狠毒，那是苏沫从未见过的样子，冰冷又陌生：“在我看来，人类的无知和固步自封远比星蚀得可怕，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者才有说话的权利。你也一样，海莉。”

“你别痴心妄想拿那个孩子当筹码，这威胁不到我。”谢培然双眸中发出来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他好像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他早已看穿了海莉心 中的一切龌龊想法：“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你要是再敢拿他说事，我就把他的存在告诉萝丝和卡迪尔家族，到那个时候，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是会杀了这个孩子，还是会杀了你？”谢培然语速很慢，他想让这个女人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以你私生女的地位，就算你妹妹再不济，杀你也不在话下，卡迪尔家族向来注重血脉传承，他们不会让一个外人当道。你想清楚，别再试探我的底线。”

他的一番话让屏幕前的海莉脸色变了又变，从一开始的不信，惊讶震惊，到后来的伤心，悲痛，这所有的变化都没有逃过门外苏沫的眼睛。那种眼神，那种表情，其实苏沫似曾相识，当年她还是洛辞的时候，她在方景阳的眼里也看到过，那种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她果然是谢培然养大的小主神，冷心冷情，和他如出一辙。

他没变，一点也没变，对待自己的敌人和厌恶的人，他总能狠下心来。苏沫这么想着，手指却不由一分分收紧，她的指骨被自己捏得发白，脸上的神情也是变了又变，海莉和谢培然的谈话还在继续，但她已经无法再集中精力听些什么了。隐约之中，她似乎听到一向冷静的海莉在镜头的那一边歇斯底里地和他哭着说了些什么，可谢培然却仍不为所动，冷漠应对，仿佛这一切和他都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房间里，那个男人的神色和她记忆中的那张脸不谋而合，他说话的样子，他眉宇间的神色，言辞中的语调和当年彼此决裂时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苏沫的呼吸有几分急促，她不知道当谢培然拿回所有的记忆之后，会不会像对待海莉一样对待她。主神的脸色瞬间煞白，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一切仍旧历历在目，不曾有过半分忘却。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自己的腹部——在那里，她封印着死盒，还有，她不愿意让他记起的往昔。

手环上的警报声滴滴地刺耳响起，这个声音将苏沫一下子拉回了现实。她有些慌乱地再度朝那扇厚重的大门望去——在那里，谢培然已经注意到了她身体中的异常，他直接切断了和海莉的通话，完全没在意那个屏幕上，在另一边哭喊不止的女人。他从椅子上起身，神色平静，直接走到了门口，然后拉开了大门。

他和苏沫在下一秒对视，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眸，在看到苏沫的那一刹那突然有了一股真正的笑意，瞬间浸染了他的纯黑色的双眸，宛如被阳光化开的冰雪那般。那双如暗夜般的眼眸中，只有苏沫一个人的身影，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有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进来，听管家说，你在我醒来之前出去了一次。”

苏沫先是愣了几秒钟，此时此刻，这样的谢培然和她预想中的完全不同，她也见过，那个时候她在他门下拜师学艺，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每天不学无术，总缠着他让他陪自己玩儿，那时还是方景阳的他，从未真正苛责过自己半分。

“我看你在开会，就没想着去打扰你。”她还是愣愣地看着有些出神：“你开完会了？”苏沫的声音也很轻，昏黄的灯光下，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温暖而美好。她和谢培然凝视彼此，希望这一刻就是永远，就是生命的永恒定格。

“见了一下海莉，不过已经没事了。”他退开一步，脸上仍是挂着最真切的笑意，谢培然的意图很明显——他在邀请苏沫进去，双眸中已承载着千言万语，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苏沫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他想去告诉她。

苏沫站在门口停留了几秒，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走了进去。和她在时间缝隙中看到的布局一样——他曾经在这个地方经历了外界无数的刁难和压力，被迫签署了很多不公平的协议，还有那个被当做筹码的孩子。

纤细的手指一寸寸拂过书房的桌面，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着这一次的真实。直到指尖的冰凉触感传来，苏沫才微微放下心来，在谢培然的对面坐了下来，抬眸中，她看到了谢培然关了门，然后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管家说今晚外面会下雨。”他对着苏沫笑，眼神中的温柔是对旁人从未有过的：“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我不饿。”苏沫轻声回答，对着他也是笑着摇了摇头：“我的神脉已经全部打开了，早就已经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谢培然脸上的神情。她看得很仔细，有什么异样的情绪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这些平时她注意不到的细节，如今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我听管家说，何清宇和理来找过你。”谢培然停顿了几秒，换了一段佳话，可是这个话题却比方才的更加沉重，其实这些，他又何尝不知，但他很想知道，他们和苏沫都说了些什么，而她的态度和想法又是什么：“是吗？”最后的这两个字，似乎是在问她，但又似乎是在肯定。

“是，他们找过我。”苏沫脸上的笑容不改，目光看向别处几秒，最后又回到了谢培然的脸上：“其实，你那么聪明，都应该猜到了，不是吗？”

在苏沫这句话的话音落下的后一秒，谢培然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放在桌上的双手，手指一分一分地收紧，握紧成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和不知所措，他拼命控制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这一切微妙的变化，仍被苏沫尽收眼底，她凝视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其实，就算他们不说，我也能用神力全部读出来。”和谢培然不同，苏沫的脸上神色始终平静，不曾有过太多的变化：“我只要看他们一眼，就能读到我所想要的全部信息，我知道你解决了凯恩的事情，也在尽力平息这一次比利亚星的事情，这么多年，为了我，真的是辛苦你了。”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认真诚恳，谢培然抬眸看她，发现她也正在看着自己，可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苏沫没有逃避也没有闪躲。

－－她如此坦诚的态度，却是用来最后告别的。

“我把时空权杖留在这里，它能很好地控制星蚀爆发的领域和时间，以及蔓延的速度。这样一来，就能为你们争取大量的时间和生存空间。”苏沫眨着眼睛，陈述着这个事实，可谢培然看着她的模样，眼眸中透着惴惴的不安，这是显而易见的。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冷冷打断苏沫的话，他不喜欢苏沫用这种语气和态度同他讲话：“你想做什么？”他警觉地盯着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她会在自己闭眼的瞬间就从身旁凭空消失：“你要去哪儿？”

“谢培然。”苏沫刚刚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再一次被他打断：“他们跟你说什么了？”他压低了声音问她，明知一切却仍旧不死心地想从她口中得到别的答案：“你怎么回答他们的？你是不是答应了？”

苏沫抬眸望他，沉默的那几秒钟，宛如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轻咬着下唇，似乎是想等他冷静一点再和他说话，然而，面对苏沫沉默的那几秒钟，谢培然突然明白过来——他猜对了，那个答案，他不愿意承认的那个答案，但他们都知道的那个答案。

“你说话，苏沫。”在那之后，谢培然叫她的名字，那种难以置信的情绪充斥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击溃着他的心理防线，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可，对面的女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眉目间并没有想要回答他的意思。

“你说话！”苏沫的反应似乎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无法忍受失控的怒吼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握紧成拳，然后狠狠地砸向桌面：“你是不是答应他们了？！苏沫！你说话！！”

谢培然闹出的动静大得出奇，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他隔着桌子站在苏沫面前，苏沫则是静静地坐着，可是，站着的他才是最大的输家，他明明知道的答案，却仍想亲口听她说出，让她亲口告诉他这一切。这无异于是在自取其辱。

“何必呢？”片刻之后，苏沫终于有了动作，抬头仰望他，然后笑着开口，笑容中的那种无畏和淡然，是谢培然从未见到过的，她好像已经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反应：“守着一具婚姻的空壳，自欺欺人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做出些改变吗？”

“谢培然。”她叫他的名字，轻声唤他，字字清晰深入人心：“如果没有我，你会有一个更加光明，更加灿烂的未来。这才是你应该拥有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我，困住了你前进的步伐。你的未来，会拥有更多广阔的天地，也会拥有更多无限的可能，而不是因为我，让我变成了你的累赘拖了你的后腿。”

“苏沫，苏沫。”在她的这番话中，谢培然渐渐冷静下来，找回了一丝理智，却依旧神色慌乱还是紧张：“你听我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不想待在这个星球，我们就去别的星球，我们，我们可以去很多很多的地方，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只要我们在一起……”他红了眼眶，说话时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连贯，他想极力解释什么，语速有些快，但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说起。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苏沫蹙眉，脸上却是笑着的，有一种淡淡的无奈：“我不想你再因为我的原因被人刁难，没有我，你会走得更远。更何况，”她突然深深凝视谢培然，勾着的唇角笑容更深：“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苏沫，这些都不重要。”谢培然还是在慌乱地解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那一丝理智却再一次被击溃：“没有孩子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谢培然。”苏沫打断他的话：“可是我在乎。”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神色和语气中满是笃定：“我不希望那些人因为我的原因而赶你下台，你经营谢氏集团十多年，它是你的心血，我不想看到别人去代替你，无论是你的哥哥还是你和海莉的孩子。你是人类，人类寿命有限，我不想看着你死。从我们结婚开始，这段婚姻就是错误的，人类的力量所及之处终究有限，是我太天真了，不过，以后都不会了。”

“这些都不是理由！我不相信这些！”谢培然咬着牙说出这些话，他从未在别人面前这样失控过，哪怕是面对当年如此高压的环境，除了苏沫，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挑拨他的情绪：“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这些就是真正的原因。”苏沫回答得很快，她没想到谢培然对于这件事会如此固执和偏执，她以为他会大方让自己离开，从此海阔天空，永不相见。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看着苏沫轻描淡写的模样，那一瞬间，谢培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重新跌回到座椅上，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高大修长的身形如同一片秋日里随风飘落的枯叶那般：“你和她一样，都那么爱抛弃别人。从我记事时开始，我就知道她不爱我，她只爱他自己，她为了从我父亲那边拿到钱，和他打官司。在法庭上，他们都不要我，在我母亲眼里，我还不如她从我父亲那边拿走的一百万。”

回忆起儿时的记忆，却远远比不上此时更加心痛。谢培然的心疼得如同刀绞，疼得他无法呼吸，那种疼痛席卷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但也更加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这里才是现实，不再是那些虚无的梦境。他最害怕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是，你说得没有错，我或许和你母亲一样。”苏沫站了起来，正视谢培然，言语中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我和她一样，都不爱你。我和你离婚，也是因为不爱你。我想结束这段错误的婚姻，这有什么错吗？”

“你说什么……”谢培然瞪大了双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他只觉得苏沫说的那些话，让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在颤抖，她所说的那些话，一次又一次中伤他，让他体无完肤，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无法拼凑，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说我不爱你，想和你离婚。”苏沫说着缓缓瞥眸，脸颊微微上扬着，金色的眸子里透着让他心寒的冷光：“别总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是爱你，这一点，难道你会不知道吗？”她冷漠地打量着没有说话的谢培然。他沉默着，却好似已经和她说完了所有：“我根本就不爱你，这难道很奇怪吗？”

现场的空气再次沉默了起来，谢培然的眼眶红得越发明显，温暖的灯光下明显有着晶莹的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是的，苏沫没有看错，谢培然在哭，谢培然……在哭……是那种破碎的，清冷得如玫瑰般的美感。

几秒钟后，他坐在椅子上胡乱地擦着眼泪，可是，那些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海水那般，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涌出。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浸湿了他的衣衫——那个对任何事情都能从容应对，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男人，此时此刻，被一种名叫抛弃的感觉所占据，压抑着的情绪全部涌上心头，他再也顾不得苏沫的眼光，任凭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的目光居无定所，四处游离，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找不到归家的路途，迷茫无措，他背对着光而站，不曾有一刻向着太阳。

谢培然的记忆回到了五岁那年，在那个法庭上，父亲没有出席，只有母亲把他当成筹码一样去谈判。大人们在歇斯底里，旁听席上的人冷眼旁观，小小的他安静地坐在那儿，努力地听着大人们说话，虽然他还是听不太明白。

“一千万是绝对不可能的，你是什么身份你应该知道，你用什么手段怀上他的你最清楚，谢氏集团只有一个继承人，他以后绝对只是个拖累。”说这话的，是父亲的律师，这句话的意思是，好像父亲并不想要他这个孩子？

“不管我用什么手段，这都是谢家的种！你们不信可以去验！我不怕！”母亲站在原告席上，一副吃定他的样子：“一千万不行，五百万也行！这么大的谢氏集团，难道连五百万都拿不出来？！不给钱我就继续闹！闹到你们颜面扫地，人尽皆知！”

这场官司似乎打了很久，母亲最后妥协了，以一百万的价格将他卖给了父亲。年仅五岁的他并没有哭，他觉得他不爱父亲，自然也不爱母亲。当他听到法院判决的时候，只是认为自己又换了一所房子，不用再回到那个昏暗的地下室了，也不用再去外面的垃圾桶里找垃圾吃了，虽然，仍没有人用真心去爱他。

如今，就连苏沫也是一样。他静静地坐在那，就像当年年幼的他坐在法庭上一样，让别人决定他的命运，他的何去何从。虽然他曾发誓，再也不要过这样的生活，而现实却告诉他，有些事情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触及的，而有的人，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奔跑也无法追上的——而苏沫，就是这样的存在。

谢培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曾经，他以为他的生命终于有了一丝阳光，他可以追着那束光奔跑。然后，那束光消失了，随即他也失去了方向，生命里就是一片荒芜。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苏沫爱他，他以为他得到了一切，而梦醒之后，终究是一场空。

开罗坦星开始下雨，屋外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响起，透过闪电的光，苏沫将谢培然的面容看得更加真切。

光下，那张堪称绝色的脸上有着清晰的泪痕，他仍是一如既往地隐忍而克制，只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他红着眼眶，眼神游离至别处，目光并没有定格在苏沫身上。

那是记忆中不曾有过的他，也是记忆中不曾看到过的神情。谢培然轻轻蹙着眉头，眉目间的不解一目了然，他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良久良久都没有回过神来。那个曾被母亲抛弃，被父亲厌弃，被外界质疑都不曾流下一滴眼泪的男人，现在却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雨一滴滴往下落，落在他心里，化成了没有流下的泪，然后汇成了一片海。他紧紧抿着双唇，紧握的双拳没有一刻松开，目光也没有再看向苏沫。他的心渐渐变成了一个空洞，那里面空空的，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它填满——除了她。除了即将离去的苏沫。

谢培然不明白，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残酷的现实并没有因为他的脆弱和无助而停止伤害。苏沫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着谢培然，听着窗外雨落下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开口：“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从此以后，我只希望你的生活，你的人生能回到正轨，不再因为我而受到任何束缚。”

“你应该找个正常的人结婚生子，然后老去。而不是守着这个婚姻的空壳过完一生，这就是我想要的，谢培然。”灯光下，苏沫清丽的脸上，轮廓和神情都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她说话的语气坦诚而真挚，完全都是发自内心的声音，可是就是这些话，在谢培然听起来，都是冷漠和虚伪，讽刺和中伤。

“你就那么希望我和别的女人结婚吗？”他终于艰难地开口，目光转了一圈，最后的最后还是落到了苏沫的身上，那种目光，仿佛穿透灼烧了她的灵魂：“既然，你这么着急和我划清界限，抹去这段婚姻，否认这些事实，好，我成全你，苏沫。”话说到这里，谢培然突然停了下来，他直勾勾地盯着苏沫，眼神中的恨意慢慢升起，咬着牙说完了后面的一句话：“走之前，请你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苏沫一愣，目光随即有几分闪躲。她 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谢培然的视线，不再和他对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拿走你的记忆。”

“你撒谎！”下一秒，谢培然几乎是压低了声音吼出了声，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怎么？你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的？”他从未用这种语气和苏沫说过话，可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想要道歉的意思。

“你不会想知道的。”几秒钟后，苏沫轻轻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将它们轻轻吐出。

谢培然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有些发红，双眸中有着血丝。她在那黑色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决绝冰冷又无情：“有些事情和记忆，只用我知道，只要我记得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想离开这儿，不想再继续做任何纠缠。

“你站住！苏沫！你给我站住！你敢离开这个房间我就杀了你！把你们神族人全部杀光！”看见苏沫得到举动，谢培然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咆哮着嘶吼，和平时的他完全判若两人。谢培然刚准备去追苏沫，想将她留下，可是，他看到苏沫在下一刻转身，对他伸出了手，熟悉的金色神光在她手心中闪动。谢培然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直接重重地跌回到座椅上！

这就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魔神的神力让他的身体几乎瘫坐在椅子上，谢培然朝自身看去，那些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化成了一道道绳索，将身躯禁锢在座位上，缠住了他的整个身子和四肢，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如果我不让你走，你现在就要杀了我吗？”看着苏沫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谢培然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苍白惨淡，无力又无奈，他并不怕死，他怕的是被抛弃。

“如果你再纠缠我，我就再一次拿掉你的记忆。”苏沫并没有就此收手，金色的灭世之光成为了他们之间唯一的阻隔。而谢培然却觉得，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万水千山，是亿万的星辰。在那抹金色的神光之中，苏沫的脸颊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拿掉你关于我的所有记忆。”记忆深处的容貌似乎不再那么清晰，而说出的话语却如此有力。

“你敢，苏沫。”笑容再次从谢培然的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眸中透露着无比的震惊，声音颤抖如同秋日的枯叶：“你敢！”

他依旧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气息低沉而压抑，一如他的人生，一如他对她的爱情。

“我没什么不敢的。”说完这句话，苏沫缓缓放下了手。光芒在她的掌心中消失，谢培然的身体仍旧是被束缚着：“别逼我这么做，别让我恨你。”

最后那个字的音符落下之后，苏沫再次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而谢培然却还在那里，绝望地做着最后的挣扎：“苏沫你回来！你回来！我求你！！你别走！！别离开我！！苏沫！！

你别走！！回来！！”谢培然彻底嘶吼起来，全身上下不断挣扎，直到最后一刻，他想的仍是怎么将她留下来。他慌了神，绑在椅子上的手腕一直都在不断挣扎，他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拉，试图要将绳索扯断，而视线却一直望向门口——在那里，苏沫并没有回头，她就那么走出门口，然后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转眼便没有了踪迹。

谢培然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挣扎的动作又大了几分，他像是一叶孤舟，飘散在茫茫大海之中，没有方向，没有依靠，也没有归家的路途。座椅失去了平衡，和他的身体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束缚依然存在没有消失，以卵击石的努力没有任何作用。

苏沫走出了书房，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她明明已经走出了好远，却还是能听到谢培然在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始终没有回应他一句话，一个字。主神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房间，一条又一条的回廊，走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龙骨毒在她的身体中产生的火焰从体内开始燃烧，烧掉了她的五脏六腑，而后在她的皮肤上呈现出来。

她能闻到自己的皮肤被烧焦的味道，她能感受到皮肤被烧灼的疼痛感，但如今的这一切，其实对她而言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烧掉的皮肤向上升起，苏沫只是轻轻抬眸，就看到了那些星星之火。

一点，两点，三点，她在心中默默数着，脚步却没有停下。她越走越远，身体越来越轻，轻到似乎不再有任何分量。

燃烧的火焰也没有停下，它们烧到了脸上，如同在雪地中盛开的永不凋零的花朵。皮肤一点点破碎，化成了星辰的火焰，风轻轻一吹，便可以消失不见。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星辰女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芒均不及她。苏沫闭上了眼睛，微微笑了起来——在她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她想起了谢培然还是方景阳的时候，那些曾经的曾经。她一直都不曾忘却。

她在烛光中写字，他陪她看书，陪她放风筝，他说有我在，你不用怕。那个时候，她的笑容比阳光更加灿烂明媚。那个时候的她，和如今的谢培然一样，她想让他永远地陪着自己，无关身份，无关岁月和风雨。

“你是巫王，又是战神，但是寿命终究不及真神。”某一日，她对他如是说：“不过没关系，等我成为了星辰之主，成为了主神，执掌星辰神印，我就给你赐印，让你和我一样。”她说的是那般欢呼雀跃，并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他含笑回答：“都依你。”只是，那样的他们，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苏沫这么想着，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她伸手去拉，可是却只触到了空气——在离开这座房子的最后一秒，她化成了星火和灰烬，变得没有任何分量，彻底地燃烧着，然后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谢培然挣扎着从房间中跑出，一路跌跌撞撞朝大门跑去，中途几次跌倒几次爬起。当他拼尽全力冲到大门时，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来不及多想，打开了门直接冲了出去，冲进了雨里寻找着苏沫的身影。雨很大，几乎是在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胡乱地擦着脸上的雨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然而，除了寂寥的雨声什么也没有。

大门开着，谢培然下意识地回头望，在他的视野中，在苏沫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什么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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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陪我多久呢？”那个名叫洛辞的小神君问他。

“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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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人类世界的另一处维度里，苏辰掌管的暗域之中，一个古老的，神秘的组织和力量正在慢慢苏醒，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下一刻他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冷笑着开口：“光明之力，我闻到了它的味道。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苏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