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秋蹲在鬼门关墙根底下啃完了第三顿冷馒头，终于摸清了侯门收钱的路数。

侯门是鬼门关的門吏，生前在人间给一个员外看大门，看了四十年，练就一双势利眼。死后凭这双眼睛混进了鬼门关，专门分辨哪个鬼有钱、哪个鬼没钱。有钱的往正门引，没钱的往偏门赶，拿不准的先晾着，晾到对方主动塞银子为止。

陆判秋蹲了三天，看见侯门收了十七笔“加急费”。交银子的鬼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去，侯门还拱手作揖，嘴里念叨“走好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没银子的鬼从偏门挤进去，侯门连眼皮都懒得抬。

张老实蹲在陆判秋旁边，手里攥着半块砖头——那是他从苦役司顺出来的，说是“留个念想”。八十年了，他搬的砖能垒一座山，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后生，你也是欠了条子的？”张老实把砖头搁在膝盖上，两手搓了搓，“欠多少？”

“十两。”

“我欠了八十两。”张老实伸出巴掌翻了翻，“利滚利滚了八十年，侯门说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接着还。”

“还清了能投胎？”

“还清了也不一定能投。”张老实压低嗓子，往鬼门关方向努了努嘴，“看见那个穿绿袍子的没有？那是司簿，姓苟，专门管入城登记。他说你‘材料不全’，你就得重新排队——材料全不全，全看他一句话。”

陆判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苟司簿四十来岁模样，瘦长脸，两撇鼠须，坐在登记台后面翻一本破册子，翻一页叹口气，翻一页叹口气，跟账房先生看见烂账一个德行。

一个老鬼凑上去递了张纸，苟司簿扫了一眼扔回来：“生死簿复印件缺一页，补去。”

老鬼：“那一页在阎王殿档案库，我进不去啊。”

苟司簿：“进不去？那说明你手续不全。下一个。”

老鬼还想争辩，侯门从旁边走过来，胳膊往老鬼肩上一搭，笑眯眯的：“老兄弟，别急嘛——手续不全有手续不全的办法。你身上还有啥值钱物件没有？”

老鬼掏了半天，掏出一枚铜钱。侯门接过来掂了掂，揣进袖子里，冲苟司簿点了点头。苟司簿立马换了副面孔，把册子往老鬼面前一推：“签字。下不为例啊。”

老鬼千恩万谢地走了。陆判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掰了半块馒头递给张老实：“司簿和门吏，谁说了算？”

“侯门管进关，苟司簿管登记——两人一伙的。”张老实啃了一口馒头，“收的银子五五分账。侯门拿五成，苟司簿拿五成。”

“城主呢？”

“城主拿大头。”张老实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侯门每个月往城主府送一回银子，用坛子装，封口上贴‘阴砖’的条子——谁敢查？”

陆判秋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往偏门走。

偏门里头比外头还挤。几百号穷鬼挤在一条窄巷子里，头顶上悬着块破木牌，写着“候登区”。巷子两边是铁栅栏，栅栏外头有鬼差来回溜达，手里拎着棍子，看谁不顺眼就敲一下栅栏：“蹲好！挤什么挤！”

陆判秋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旁边一个独眼老鬼凑过来搭话：“新来的？犯什么事了？”

“没钱。”

“没钱不算犯事。”独眼老鬼嘿嘿一笑，“没钱就是罪。阴间的罪，比阳间的还重。”

独眼老鬼自称姓刘，生前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线，死后在候登区蹲了二十年。他告诉陆判秋，候登区里有个“门道”：找苟司簿塞点阴间特产，能从偏门调到正门，少排十年队。

“阴间特产是啥？”

“阳间烧来的稀罕物件。纸扎的宅子、纸糊的马车、纸手机——苟司簿收了这些，转手卖给有钱的鬼。”独眼老鬼撇了撇嘴，“我上回攒了三个月的纸钱，买了部纸手机递上去，苟司簿说‘型号不对’。他妈的，阴间还分型号？”

陆判秋没接话。他注意到巷子尽头有扇小门，门上挂了把新锁，锁上刻着“崔府”两个字。一个鬼差拎着食盒从小门进去，出来的时候食盒空了，锁还是那把锁。

“那扇门通哪儿？”

独眼老鬼压低声音：“通城主府后厨。每天往里头送吃的，城主的伙食比阎王殿还好。你知道送进去的东西从哪来的不？候登区穷鬼的口粮——每个人扣三成，攒够了送进去。”

“没人管？”

“谁管？侯门管收钱，苟司簿管登记，城主管收粮——一条线上的鬼。”独眼老鬼叹了口气，“上回有个鬼去阎王殿告状，第二天就不见了。都说调去‘轻罪区’享福了，享什么福？魂都散了。”

陆判秋在候登区蹲了两天，把鬼差换班的时辰摸清了。夜里子时换班，有一刻钟空档，栅栏口没人看守。他打算摸到那扇小门跟前看看，刚起身，牛大力从暗处钻出来，一把按住他。

“头儿，别动。有人盯着。”

陆判秋顺着牛大力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对面的鬼市摊子后面，一个卖纸钱的摊主正往这边瞅，手里翻着纸钱，眼睛没离开过候登区。

“卖纸钱的是谁？”

“姓吴，外号‘吴不漏’。”牛大力低声说，“我盯了他两天，他白天卖纸钱，晚上换身衣裳进城主府。我估摸着是眼线。”

陆判秋蹲回去，冲独眼老鬼又递了半块馒头：“老刘，吴不漏这人你熟不？”

独眼老鬼接过馒头，脸色变了：“你打听他干啥？他是苟司簿的小舅子——候登区放个屁，他都知道是谁放的。”

“那他知不知道你是独眼？”

“知道。我这只眼就是被他打的。”独眼老鬼摸了摸空眼眶，“五年前我攒够了银子想买通苟司簿，吴不漏截了胡，说‘信息费另算’。我没给，他找茬说我‘违反候登区规定’，一棍子打瞎了我一只眼。”

牛大力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陆判秋按住他：“别急。”

“头儿，这还能忍？”

“忍不了也得忍。”陆判秋把牛大力拽到僻静处，“吴不漏盯着咱们，说明侯门已经知道候登区来了生面孔。现在动手，等于告诉他们‘肃纪司来查了’，后面的证据全得藏起来。”

牛大力咬着牙：“那怎么办？”

“先递个假底。”陆判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你去找吴不漏，就说你是阳间一个富商的儿子，下来做买卖，想打通门路调去正门——问他什么价。”

牛大力瞪眼：“我演富商儿子？”

“演不了？”

牛大力把牛角擦了擦，又往脸上抹了把灰：“演就演——我爹活着的时候确实是杀猪的，富商不敢说，肉商凑合。”

“你爹不杀猪，你爹是阳间一个大盐商，刚死了，留给你一大笔银子。”陆判秋把纸拍在他胸口，“记住了，别露馅。”

牛大力揣着纸去找吴不漏。陆判秋蹲在巷子拐角看着。牛大力两米高的个头往摊子前一站，吴不漏先是一愣，后来听牛大力说了几句，眼睛亮了，拉着牛大力往巷子深处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牛大力回来了，手里多了张纸条。

“头儿，吴不漏开价了——调正门，一百两。现银。他说看我面善，打个折，再送我一床纸被子。”

“纸条上写的什么？”

牛大力把纸条递过来：“调令一张，盖了苟司簿的印。他说让我明儿去正门找侯门，就说‘吴老板介绍的’。”

陆判秋看了看纸条上的印，又翻过来看了看纸背：“这纸是崔府用纸。”

“你咋知道？”

“背面有暗纹。”陆判秋把纸举起来对着鬼火照了照，“崔府用纸都印暗纹，我在崔半城那杯茶的茶托上见过。”

牛大力凑近看了半天：“那这调令是真是假？”

“调令是真的，印也是真的。”陆判秋把纸条折好收起来，“但一百两银子买的调令，走的是崔府的账。吴不漏收银子，苟司簿批调令，侯门放人——三个环节，三条线上的人。这案子比我想的大。”

牛大力：“那咱们查不查？”

“查。”陆判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不是从吴不漏查。你明天拿着这张调令去正门找侯门，就说你想通了，要办加急。进去之后别急着走，跟侯门多聊，看他能漏多少。”

“我跟他聊啥？”

“聊你爹的丧事。聊你烧了多少纸钱下来。聊你着急投胎。”陆判秋把牛大力往巷口推了一把，“你就记住一条——表现得像个有钱的傻儿子，钱多话多，谁见了都想宰一刀。”

牛大力咧嘴一笑：“这个我在行。”

第二天晌午，牛大力揣着调令去了正门。陆判秋蹲在候登区栅栏边上，隔着老远看。侯门接了调令，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打量了牛大力几眼，忽然笑了，拍了拍牛大力的肩膀，往旁边茶摊引。

陆判秋心里一沉。侯门笑得太痛快了，痛快得不正常。

果然，牛大力在茶摊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侯门起身走了，换了个瘦高个儿过来，一屁股坐在牛大力对面。陆判秋认出来——苟司簿。

苟司簿给牛大力倒了杯茶，笑眯眯地开口：“听说令尊是盐商？巧了，我生前也在盐道上混过。你爹做的哪一路盐？淮盐还是浙盐？”

陆判秋在栅栏边上听见这句，心里咯噔一下。牛大力他爹杀了一辈子猪，哪知道淮盐浙盐？

牛大力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淮盐。我爹说浙盐利薄，淮盐利厚，就是路上关卡多。光通关的银子，一年就这个数。”他伸出巴掌翻了翻。

苟司簿眼睛眯了眯：“十成？”

“十成利，八成交了关卡。”牛大力叹了口气，“所以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到了阴间，见庙就烧香，见门就塞钱。阴间的关卡，比阳间还黑。”

苟司簿哈哈大笑，笑完了拍了拍牛大力的胳膊：“小兄弟，你爹是个明白人。这样，你这个调令呢，本来得等三个月——但你爹的面子我得给，明天就办。”

牛大力拱手道谢。苟司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样，正门进来之后，入城登记费、分房费、口粮税，得按正门的规矩来。正门的规矩比偏门大。”

“多大？”

苟司簿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两的调令是入门钱。进来之后，这个数。”

牛大力倒吸一口凉气。陆判秋在栅栏外头也吸了一口。一百两只是买路钱，进来之后还得再掏一百两——一个鬼从偏门转到正门，光打点就得二百两。张老实搬八十年砖，攒的纸钱不够塞牙缝。

牛大力从茶摊出来的时候，吴不漏迎上去递了个纸包：“牛兄弟，这是苟司簿让我捎给你的——新到的纸被子，上好的桑皮纸，盖着暖和。”

牛大力接过来掂了掂，纸包里哗啦响，摸出几块碎银子——是苟司簿给的“回扣”，买牛大力闭嘴。

牛大力把银子揣好，冲吴不漏拱了拱手，大摇大摆走了。陆判秋绕到巷子后头截住他。

“淮盐浙盐，你怎么蒙过去的？”

“我爹虽说是杀猪的，可我娘舅在盐道上赶过大车。”牛大力嘿嘿一笑，“小时候听我娘舅吹牛，记了几句。刚才手心全是汗。”

陆判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没露馅。苟司簿给的银子呢？”

牛大力掏出来递过去。陆判秋捏了一块对着光照了照，银子底下压着崔府的戳。

“留好。这是证据。”陆判秋把银子收进怀里，“苟司簿收调令钱，分你回扣——回扣走崔府的银戳。这条线，从候登区通到城主府，从城主府通到崔府，中间连个弯都不拐。”

牛大力：“那咱们下一步干啥？”

“你明天照常从正门进去。进去之后别急着登记，先去鬼市找吴不漏的摊子，买他三床纸被子。”

“买那么多纸被子干啥？”

“买完别走，当着他面数银子。”陆判秋把牛大力拽近了些，“数完了‘不小心’掉一块在地上。他捡起来还你，你顺手再给他一块，说‘赏你的’。”

牛大力挠头：“这有啥用？”

“吴不漏是苟司簿的小舅子，也是鬼市的地头蛇。你越表现得像个冤大头，他越放松警惕。他一放松，就会把你当自己人。当了自己人，鬼市后面的仓库他就不避着你了。”

牛大力咧嘴一笑：“头儿，你生前到底是书办还是骗子？”

“书办。”陆判秋拍了拍他的牛角，“只不过我验墨迹的时候，顺便把人心也验了。”

牛大力转身要走，陆判秋又叫住他：“等等——回来的时候，去一趟奈何桥头，找孟三娘买碗汤。”

“孟三娘是谁？”

“奈何桥头卖汤的，顺带卖情报。你找她问一句话——‘崔府最近谁来过鬼门关’。”

“她肯说？”

“你就说肃纪司新来的陆判秋赊一碗汤。她要是问赊多久，你就说——”

“说啥？”

“说‘等我攒够四两银子就还’。”

牛大力一脸狐疑地走了。陆判秋蹲回候登区，独眼老鬼凑过来：“你那个大个子兄弟呢？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调正门去了。”

独眼老鬼张大了嘴：“调正门？花了多少？”

“一百两。”

“一百两！”独眼老鬼哆嗦了一下，“他哪来的银子？”

“他爹是盐商。”

独眼老鬼咂了咂嘴，沉默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后生，我看你面善，再告诉你个门道——吴不漏的仓库在鬼市后头第三间铺面，门口挂着‘纸扎批发’的牌子。那仓库里头不光有纸货，还有坛子。封了口、贴了条的坛子。”

“什么坛子？”

“不知道。但每回苟司簿收了银子，都往仓库搬坛子。我亲眼看见过——搬的时候吴不漏在旁边盯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陆判秋往独眼老鬼手里塞了块干粮：“老刘，你这只眼睛没白瞎。”

独眼老鬼嘿嘿一笑，啃了一口干粮：“瞎了一只，还有一只。够用了。”

当天夜里，牛大力从正门回来，一屁股坐在肃纪司的破门槛上，把三床纸被子往地上一扔。

“头儿，买回来了。”

“吴不漏跟你聊什么了？”

“聊他姐夫苟司簿多不容易，一个月才捞几十两银子，还得往城主府送。”牛大力呸了一口，“他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孟三娘那边呢？”

牛大力从怀里摸出个纸团递过去：“孟三娘说，上个月崔府的管家半夜来过鬼门关，跟侯门在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管家空着手来，拎着个坛子走的。”

陆判秋把纸团展开看了看，上面就画了个坛子，坛子上打了三个勾。

“三个勾是什么意思？”

“孟三娘说，那是崔府今年从鬼门关拿走的第三坛银子。”

牛大力凑过来看了一眼：“头儿，一坛子装多少？”

“崔府的坛子我见过。”陆判秋把纸团烧了，灰落在灶台上，“一坛子能装二百两。三坛子——六百两。三个月，光鬼门关就送上去六百两。”

牛大力把拳头攥得咔咔响：“那咱们啥时候收网？”

“急什么。”陆判秋把三床纸被子抖开，铺在桌子上，“你明儿再去鬼市，找吴不漏买第四床纸被子。这回别掉银子了——这回说你想盘个铺子，问他鬼市后头那排仓库租不租。”

“他不租呢？”

“不租你就加价。加到他动心为止。他一动心，就会带你去仓库看货。去了仓库，你就看那坛子——记住位置、记住数目、记住坛子上贴的条。”

“记完了呢？”

“记完了出来，给我画张图。”

牛大力把牛角擦了擦：“画图我不在行，马算盘在行。”

“那你带马算盘去——就说马算盘是你表弟，账房出身，帮你相看铺面。”

牛大力挠了挠头：“马算盘那身板，扛算盘扛了半辈子，站我旁边不像表弟，像师爷。”

“像师爷正好。”陆判秋把纸被子往牛大力身上一披，“就说你刚死了爹，家里没人管账，请了个师爷帮你张罗。吴不漏就吃这一套。”

牛大力裹着纸被子蹲在门口，忽然问了句：“头儿，你说吴不漏这种人，明知道收的是黑钱，怎么还收得心安理得？”

陆判秋把破椅子挪到灶火边上，拿火钳捅了捅炉子：“你问他？”

“问了。他说‘我不收，别人也收。我不干，家里七八张嘴等着吃饭’。”

陆判秋没接话，把火钳往炉子里一插，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瘸鬼老周拎着开水壶经过，嘟囔了一句：“七八张嘴等着吃饭——张老实搬了八十年砖，也没人问他家里几张嘴。”

癞皮狗趴在灶台边上，耳朵动了一下。

半晌，陆判秋开口：“吴不漏这话不假。阴间的规矩坏透了，坏了三百年——一个人坏了规矩能活，不坏规矩反而活不下去。可他把账算到自己头上就完了。”

牛大力：“那我明天还去？”

“去。”陆判秋把炉子里的火拨旺了些，“他算他的账，咱们算咱们的账。他那本账算到最后，七八张嘴也保不住。”

牛大力把纸被子往身上紧了紧，缩在灶台边上打盹。马算盘从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破眼镜：“头儿，明天我跟牛大力去仓库——坛子数目我记，但是图得你画。”

“我画？”

“你验墨迹出身，手稳。”马算盘把算盘珠子一拢，“我手抖——看见赃银就手抖。”

陆判秋笑了一声，把破椅背往墙上一靠。癞皮狗跳上他膝盖，尾巴一卷，趴下了。

灶台上的火苗映着那块掉角的破匾，把“肃”字描歪的角照得忽明忽暗。肃纪司头一回有了点像样的光。

**判词**：门吏收钱，司簿批条，城主分赃，判官抽成——一条线下来，每个鬼都说“我不收别人也收”。可要是每个鬼都不收呢？这话没人问过，也没人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