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织,将承天门外的宫阙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殿顶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泛着幽幽的冷光。
红衣女子站在最高处,红裳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峭的轮廓。她的左手仍然拎着唐肃宗的后领,像拎着一只落汤鸡。
皇帝的冕旒歪斜在额前,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无助的声响。他的双腿在微微发抖,龙袍的下摆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
空空儿站在御驾旁,手中长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雨水顺着剑身滑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抬起头,望着殿顶那团火一样的身影,不敢轻举妄动。皇帝的命在她手里,他赌不起。
“阁下意下如何?”空空儿借着内力把声音清清楚楚地送上了殿顶。
红衣女子低下头,看着空空儿,她的眼神渐渐地变得空洞起来。她喃喃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意下如何?”
她站在这里,劫持了皇帝,惹怒了满朝文武,惊动了整个长安城。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想要什么,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只是觉得心里乱,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扫视殿下的每一个人,然后问:“怎么不见龙涯安?”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空空儿眉头微皱,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她认识涯安?她找涯安做什么?是敌是友?
车大炮的反应最快,也最直接。他站在队列里,手中的长枪杵在地上,仰着脸,大大咧咧地回道:“你认得我们殿主啊?他已经成亲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看好戏的味道。在他想来,一个女人问,某个男人在哪里,十有八九是旧相好。他等着看红衣女子露出失望或愤怒的表情。
可红衣女子没有看车大炮,她的目光还停在那个方向上。
空空儿却觉得事情有了转机,她不是来杀皇帝的,至少现在不是。她要找龙涯安,那就让她见龙涯安。只要能把人从殿顶上请下来,能把皇帝从她手里救出,什么都好说。
他急切地对蒋大华道:“蒋大华,去请龙殿主来。”
蒋大华领命,翻身上马,朝九星院落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声音急促而清脆。
龙涯安很快就来到,抬起头,望着殿顶那道身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依稀看到了一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一双眼睛又亮又冷,像两颗寒星。
他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上前几步,拱手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在下摩天殿殿主龙涯安,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车大炮、水吹水、蒋大华、贾大方四个人站在队列里,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红衣女子是龙涯安的旧相好,风流的殿主,痴情的女子,千里寻夫的戏码,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剧本。
可龙涯安那一声“阁下”,那一脸客套而疏离的表情,分明是不认识那红衣女子。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红衣女子的目光落在了龙涯安身上,她的嘴角带着居高临下的、几分轻蔑的冷笑。“哼!就凭你也配做殿主?”
龙涯安的脸微微一红,略显尴尬。他确实不觉得自己配做摩天殿殿主,他接过这个位置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天踏实过。
可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场合,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当众说出来。
“这……”龙涯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这是前任殿主的旨意,在下也是十分不乐意。”
红衣女子冷哼道:“哼!虚伪!”
龙涯安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说他乐意?那是违心。说他不乐意?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总不能说都是被逼的。
他只能转移话题,“不知阁下找在下有何事?”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吟起了几句词。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网,千千结。寂寞寒,愁杀人!”
车大炮站在队列里,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咕嘟了一句。“这是什么鸟诗?狗屁不通!”
天任瞪了车大炮一眼,车大炮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虽然车大炮只是低声咕嘟了一句,可红衣女子听到了,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忽然大叫了一声, “阿茵走了,跟随她最爱的人走了,永远离开了我。就算她没有离开我,我也永远得不到她,永远得不到,啊……”
那声音是压抑和隐忍太久的爆发,是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悲伤,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声音在太和殿和紫宸殿之间来回撞击,在承天门的上空回荡,一波一波地传出去,鸟儿被惊得从屋檐下扑棱棱地飞起,在空中乱飞,发出惊恐的叫声。
龙涯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名字。 “你是青温?你没有死?”
“青温”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韦青温?那个在天山雪峰上,为了抢麻袋被群雄踢下万丈深渊的韦青温?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的韦青温?
他没有死?他怎么变成了一个女人?他……不,应该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劫持皇帝?她为什么要找龙涯安?她说的“阿茵”是谁?是皇甫仪茵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炸开,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