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云溪市，下午四点的太阳依然毒辣，晒得人后背发烫。林知许从教学楼走出来，抬手挡了挡阳光，心里有点烦。
今天发生的事太膈应了。宋予安那一嗓子，全年级都听见了，沈听白那个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程小满在后面喊她一起吃饭，她摆摆手说先去图书馆占位。其实不是去占位，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室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学生趴在桌上睡觉，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开得很足。
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抽出数学练习册。题目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进脑子。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架上找本书打发时间。
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沈听白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乐谱。他低着头，像是在找位置。图书馆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口露出细瘦的手腕，助听器在耳朵上闪了一下微光。
林知许的第一反应是躲。但脚还没动，沈听白已经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了个正着。
他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地绕到另一边，在她的正对面坐下。
原来他根本没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了，但选择假装没看见。
林知许心里有点堵。她低头看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十分钟过去了，对面的人连头都没抬一下，完全沉浸在眼前的乐谱里。那些五线谱在她看来跟天书似的，但她知道他很厉害，前世就听说他弹吉他、写歌，只是从来没有公开唱过。
她咬咬牙，突然把手里的笔一松——
“啪。”
笔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沈听白抬起头，皱眉看了她一眼。
林知许等着他生气，等着他起身换位置。等来的却是他微微笑了笑，把助听器摘下来，用袖口仔细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我听得见。”他说，声音很轻，“只是有时候……不想听见太多。”
她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他不是冷漠，不是讨厌，他是怕自己听得太清楚——怕听到那些不想面对的声音。
“你……”林知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听白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乐谱。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林知许弯腰捡起笔，握在手里的时候才发现指节有点发白。她看着他低头看乐谱的侧脸，窗外的余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一把小扇子。
前世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远远地看着，连句话都不敢说。现在重来了，她敢了，但他还是不爱搭理她。不过至少，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字，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
“你经常来图书馆吗？”她没话找话。
这次他连嗯都懒得嗯了，只是手指顿了顿，继续翻页。
好吧。她泄气地想，看来今天是不能指望他开口了。能这样安静地坐着，也不错。至少比前世好，好歹她现在离他不到一米。
她低头随便翻了翻练习册，数学题看得她头皮发麻。干脆从书架上抽了本杂志，假装看了起来。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听白终于抬起头，收拾桌上的乐谱。他把乐谱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书包，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要走了。林知许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明天还来吗？”
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也太直接了，跟前世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她完全不一样。但她不想再错过了，哪怕显得突兀，哪怕被他当成神经病。
沈听白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很黑，像深井一样，看不出情绪。
“来。”他说。
就一个字，但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明天见。”她说，声音有点抖。
他没有回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走了。
林知许坐在位置上，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了。封面上那个明星笑得很灿烂，她看着看着，突然也笑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林知许弯腰捡起笔，握在手里的时候才发现指节有点发白。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助听器，从来没有想过他每天戴着它是什么感受。她以为自己在拯救他，其实她对他一无所知。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决定从今天开始重新认识他。不是作为那个远远看着的人，而是作为坐在他对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