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工地在隋代乾阳殿旧址上。洛阳百姓都说这地方不干净，晚上有鬼火，蓝莹莹地在半空飘。工匠们夜里不敢单独巡逻，都是几个人搭伴走。
我挑了个没月亮的深夜，带着裴行俨和几个心腹工匠去了工地。
出发前，我做了个地磁探测仪。找了九块指南针，按九宫格钉在一块木板上。正常情况下，九块针都指北。要是地下有磁石，针的方向就会乱。
钉针的时候我拿水平仪反复校，木板不平，针就自己歪。钉完九块，我围着地基走了一圈空步，先看它们在平地上是不是齐齐指向北。确认齐了，才敢带出门。
裴行俨看我抱着块木板，问这是什么。我说是地磁探测仪。他又问地磁是什么，我没解释，说了他也听不懂。
工地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门房点着一盏油灯。几个工匠举着火把，火光照出一小片地，再远就看不见了。风吹过来，火把呼呼响。鬼火没见着，倒有几只野猫在废墟里叫，听着瘆人。
我走到明堂地基中心，把探测仪搁地上。
九块指南针开始摆。摆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指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指东，有的指西，有的指南，就是没有指北的。
裴行俨蹲下看，脸色变了。“地下真有东西？”
“有。磁场很强。”我掏出本子，记下每块针的方向。
接下来要定位。我把探测仪挪到地基东南角，九块针摆的幅度小了，可还是不指北。挪到西南角，摆得更小。挪到西北角，有几块针开始指北了。挪到东北角，所有针都指北。
这说明磁石在地基西南方向。
我缩小范围，一点一点量。每挪一尺记一次数据，记了上百个点。裴行俨帮我举着火把，几个工匠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火把的光晃，针的影子在木板上跳。我每挪一个位置，都等针先稳住，再低头写。写满两页纸，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
测了一个时辰，我总算找着磁石的准确位置。在地基中心正下方，深约三丈。
系统扫出来：【磁石类型：天然磁铁矿。体积：约一立方丈。磁场强度：极高。影响范围：方圆十丈。】
一立方丈。那可是一间屋子大的磁石，几千斤重。
裴行俨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磁石，怎么移除？”
“不用移除。”我看着探测仪上的数据，“我们可以用反向磁场抵消它的影响。”
“反向磁场？什么意思？”
“磁石有磁场，铁也有磁场。在地基周围埋一圈铁柱，成一个闭合的回路，铁柱的磁场会把磁石的磁场抵消掉。”
裴行俨想了想。“你是说，用铁把磁石包起来？”
“不是包，是在它周围埋一圈铁，让磁力线走铁柱，不走地基。这样地基就不受影响了。”
“这法子管用？”
“理论上管用。得试了才知道。”
夜空划过一颗流星，很亮，从北往南，一下就没了。裴行俨抬头看着流星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小时候听老人说，流星是上天给人的启示。”
我看着流星没了的方向，说。“那它今天给我的启示是，没有解不开的难题。”
裴行俨看着我，没说话。
我蹲下，在地上画了个圈。“地基周围打三十六个孔，深五丈，每个孔里埋一根铁柱。铁柱露出地面一尺，拿铁环连起来，成一个闭合回路。”
“五丈？”裴行俨瞪大眼，“那是打井的深度。洛阳地下水位高，打这么深的孔，会冒水。”
“那就让它冒水。水能载舟，也能固基。”我在圈上画了几条线，“冒水正好，水夯法。拿水把土里的空隙填满，地基更结实。”
“水夯法？”
“石灰、黏土、砂石混在一处填进孔里，水一泡就硬，比干的还硬。”
裴行俨看着地上的圈，半天没说话。“你这些东西，都打哪儿学的？”
我想了想。“书上看的。”
他没再问。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工地上还是黑，风比刚才大了，吹得火把东倒西歪。远处传来猫头鹰叫，咕咕咕，听着不太吉利。
裴行俨把火把举高些，照着我面前的路。“明天就打孔？”
“明天就打。时间不多了，明堂大典定在九月九，还有不到一年。地基的事，必须在这之前了结。”
“三十六个孔，五丈深，要打多久？”
“看工匠的本事。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裴行俨叹了口气。“我明天多调些人手来。”
“打孔的事，挑手上稳的。”我叮嘱他，“这三十六孔位置差一寸，磁路就不对。别贪快。”
他点点头，记下了。
我点头，抱着探测仪往外走。身后工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地下三丈处，那块一立方丈的磁石就在那儿。它在那儿躺了快一百年，等着有一天把明堂拉塌。
我不会让它得逞。
我把探测仪抱在怀里，木板上那九块针已经稳稳指北。风把火把吹得歪到一边，针却再没乱过。
身后，工地上那点灯火远远的，像一颗钉在黑里的星。
风里有股土腥味，是刚翻过的地。那块磁石就在脚底下三丈，安安静静，跟睡熟了一样。
可我知道，它没睡。
它躺了快一百年，就等明堂往它头顶上一压。
我偏不让它称心。
明天天一亮，就开工。三十六根铁柱，一根都不能少，一个位置都不能差。差一寸，这圈磁就合不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