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孔的事缠了我三天。
周围绢已经朽了，直接缝补不行，针一扎进去丝就断。得想个法子，让新绢和旧绢长在一块儿。
吴大有说，城东织锦坊有个老婆婆，人称织女婆婆，传说是织女星下凡，能用蛛丝补衣裳，补完了找不着痕迹。我听着像传说，可也得去试试。
织锦坊在洛阳城东，挨着城墙。还没进门就听见织机声，咔嗒咔嗒，从早到晚不停。院里晒着各色丝线，红的绿的黄的，晾了好几排。
我摸到最里一间屋，推门进去。一个老婆婆坐在织机前，两手在织机上翻飞，动作很快。她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闭着。
我走到她跟前，她没反应。又走近两步，还是没反应。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开口了。
“别晃了。我瞎了二十年了。”
我缩回手。“婆婆，您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手没停，“有什么事就说。”
我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绢样，递到她手边。“您摸摸这个。”
她停下织机，拿起绢样，拿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又搁鼻子底下闻了闻。
“唐初的越罗，经纬密度一百二十支。如今没人织得出这种罗了。”
我吃了一惊。她看不见，光靠摸就知道是什么样的绢。
“婆婆，我遇上个难题。我手上有幅画，绢面上有两个针孔，周围绢朽了，直接缝补不行。您有没有法子？”
她把绢样搁桌上，想了想。
“你说的这个，叫补天手。”
“补天手？”
“拿同材质的丝线，一根一根穿进破损处的经纬，重新织出一块补丁，跟旧绢长在一处。”她伸出手，十个指头都变了形，关节粗大，指甲秃了。“我年轻时见过一回，先师做的。那手艺，我没学会。”
“怎么没学会？”
“因为缺东西。”她把手缩回去，“补天手得用一种特殊的丝线，天蚕吐的丝纺的。天蚕丝比普通蚕丝细十倍，韧十倍，是织补的上等料。可天蚕早绝迹了，天蚕丝也没了。”
我在本子上记下天蚕丝三个字。“哪儿还能找着？”
织女婆婆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白马寺藏经阁里，兴许还有。”她终于开口，“当年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来的佛经，就是拿天蚕丝装订的。五十年前我去看过一回，那时候我还没瞎。”
我站起来。“婆婆，我这就去白马寺。”
“急什么。”她喊住我，“你先告诉我，你修的是什么画？”
“《洛神赋图》。”
织女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脸上褶子更深，眼睛眯成一条缝。
“洛神。那得用最好的东西。”
我走出织锦坊，身后织机声又响起来，咔嗒咔嗒，跟送客似的。
白马寺在城西，我骑马去了半个时辰。寺很大，香火很旺，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都是烧香的。
我直接去找住持。住持是个老和尚，法号慧明，七十多了，胡子眉毛全白。我说明来意，他没吭声，闷了一会儿，领我去藏经阁。
藏经阁在寺最后头，三层楼，门窗关得死死的。慧明掏钥匙开门，里头很暗，一股木头跟纸的味儿。经书一轴一轴码在架上，顶上落满灰。
窗缝漏进光来，灰在光里飘。脚底下木板吱呀吱呀，踩着都心虚。慧明走前头，步子熟得很，哪块板软哪块板硬，他全记得。
他走到最里头一个架子跟前，从最高处取下一轴。经书拿黄绸裹着，打开，是一轴梵文佛经，纸发黄发脆，装订的线金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系统扫出来：【天蚕丝。直径0.01毫米。拉伸强度极高。】
要的就是这根线。
“法师，这经书借我几天行不？我就取上头的装订线，经书原样还您。”
慧明摇头。“这轴佛经是镇寺之宝，不能外借，更不能拆。”
“可织补《洛神赋图》就得用天蚕丝，没它，那两个针孔补不上。”
慧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施主，你可知这轴经书是什么来历？”
“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来的。”
“不只是带回来。”慧明双手捧着经书，“这是玄奘法师在印度那烂陀寺亲手抄的《心经》梵本。他抄了三天三夜，抄完拿天蚕丝装订，带回大唐。这上头有他的手迹，有他的愿力。拆了，就没了。”
我没接话。
慧明捧着经书送回架上。“施主，天蚕丝不是唯一的路。你再想想，有没有别的物件能替？”
他这话不重，询问的看着我。我晓得他不是赶我，是真盼着我找出个两全的法子。
我站在藏经阁里，看着满架经书。天蚕丝是唯一的，可经书也是唯一的。拆了经书补画，拆了画补经书，两头都说不通。
织机声还在耳边响，咔嗒咔嗒。我走出藏经阁，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一团浆糊。
一个扫地的小和尚打我跟前过，扫帚慢慢划着青砖。他抬头瞅了我一眼，又低头接着扫。这寺里的人都不急，可我急。
针孔不等人。绢一天天的朽，多拖一天，那一圈丝就多碎几分。
我在寺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香火烟飘进来，呛鼻子。到底上哪儿再找那么一根又细又韧的线，我一时没了主意。
回程路上，我骑马走得慢。寺庙的钟声叫风甩在后头，一声一声，跟替我着急似的。
回到天工院，我得再想想别的门路。
天蚕丝有了。可惜，拿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