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筱的离职流程卡在了周敏那里。
她提离职的当天，周敏就找了法务总监，说阚筱手头那个派遣转外包的合规意见还没出完，不能放人。
法务总监把阚筱叫过去问情况，阚筱把邮件记录打出来给他看。
“我出了合规意见，写了风险点。周敏让我改成『符合法律规定』，我没改。意见已经发给她了，她如果不认可，可以让CHO特批，特批不需要我改意见。”
法务总监翻了翻邮件记录，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书面警告的事，周敏给你更正了？”
“更正了。抄送范围跟警告邮件一致。”
“那你离职流程她凭什么卡你？”
“她说我手头工作没交接完。但我的交接清单上周就发给她了，她没回。”
法务总监拿起电话给周敏打过去：“周敏，阚筱的离职流程你卡着是什么意思？……合规意见她出了，你让她改她不改，那是你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你让她改意见，你写邮件了吗？……口头说的？口头说的不算，你让她改你就发邮件，把CHO的签字附上。……没有？没有你让她改什么？……行了，你把离职流程放了。她交接清单给我一份，我安排人接。”
挂了电话，法务总监看着阚筱：“你跟周敏到底怎么回事？”
“她想让我写一个违法的合规意见。我不写。”
“你写了会怎么样？”
“我写了，将来审计查出来，她可以说她是按法务意见执行的，责任在我。我没写，责任在她。她让我改，就是想把责任推给我。”
法务总监叹了口气：“你走吧。离职流程我催她。你那个合规意见，原样发我一份，我存档。”
“已经发你了，上周三。”
“行。你走之前把交接清单给我，我签字。”
阚筱的离职流程在法务总监干预后三天走完了。
最后一天，她收拾完工位，把工牌交还给行政，然后去跟林薇告别。
“你真走了？”林薇有点舍不得。
“走了。你注意点周敏。她那个派遣转外包的方案，CHO特批了，但特批文件上写的是『风险自担』。回头出了事，周敏第一个跑不掉。你离她远点。”
“你都不在了你还操心这个？”
“我操心的不是她。我操心的是那批派遣工。他们要是被假外包真派遣，回头集体仲裁，公司赔钱不说，那几个派遣工的工作也保不住。”阚筱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起来，“我走了。回头请你吃饭。”
“你新公司那边都搞定了？”
“背调过了。下周一入职。”
“恭喜。对了，你听说那个行业黑名单的事了吗？”
阚筱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周敏上周在HR群里发的，说以后法务岗位候选人背调要『加强背景核实』，还列了个清单，包括考勤记录，报销记录，离职原因。虽然没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你。”
“她发群里了？”
“嗯。不过法务总监在群里回了一句：『背调按公司制度执行，不要搞额外标准。』周敏没再说话。”
“行。我知道了。”
阚筱抱着箱子下楼，在门口碰见仲桑植。
仲桑植靠在车上冲她招手：“上车。宋青让我来接你，说晚上团队聚餐，让你提前认识一下。”
“我箱子还没放。”
“放后备箱。”
阚筱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
仲桑植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前司HR，周敏，她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问我你是不是已经确定入职新公司了。我说是。她说她这边有个候选人想推给我，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
“她推谁？”
“她说她手里有个法务经理，想看看机会。我说行，你把简历发我。她发了，我一看，就是她自己。”
阚筱愣了：“周敏自己要找工作？”
“对。她说她在那家公司待不下去了。CHO找她谈话，说她那个派遣转外包的方案虽然特批了，但特批文件上写的是『风险自担』，CHO让她写一份风险说明，她写不出来。CHO说她『专业能力不足以支撑当前岗位』，让她自己考虑去向。”
“她活该。”
“是活该。但她现在想让我帮她推工作，你说我推不推？”
“你推不推是你的事。但我建议你别推。她连合规意见都敢让人改，你把她推给客户，回头客户出了事，第一个找你。”
“我知道。所以我跟她说，我手里暂时没有合适的职位。”仲桑植打了把方向，“她急了，问我能不能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我说你问阚筱？你把她警告了，你还问她建议？”
“你怎么说的？”
“我说：『周敏，你要是真想找工作，先把阚筱那个警告的事彻底销掉。你那个更正说明虽然发了，但警告邮件还在大家邮箱里。你让IT出个正式的系统故障报告，抄送CHO，说明那三天考勤机故障影响了多少人，阚筱只是其中一个。这样阚筱的警告才算彻底澄清。』”
“她做了吗？”
“做了。今天下午发的。IT出了报告，抄送CHO，法务总监，集团HR。报告里写了那三天考勤机故障影响了一百多人，阚筱是其中之一。周敏在邮件里加了一句：『此前对阚筱同志的警告邮件作废，以本邮件为准。』”
阚筱没说话。
“你别说，周敏这人虽然专业不行，但求生欲很强。她知道CHO要动她，她立马就把你的事处理干净了。”仲桑植看了她一眼，“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她要不是被CHO逼到墙角，她会给我发作废邮件？”
“所以你以后别指望别人良心发现。你得让别人没得选。”
“我知道。我当年在仲裁庭上就是这么干的。”
“宋青说你当年把她打得很难看，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阚筱入职新公司第一周，宋青就把她叫到办公室：“你那个前司HR，周敏，她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她说她想应聘我们法务部的合规经理岗位。我说这个岗位是阚筱在负责，你直接跟她联系。”
“她联系我了吗？”
“没有。她听说你在，就没再打电话了。”
阚筱笑了一下：“她不敢来。”
“她当然不敢来。她把你警告了，你还能让她进你的团队？”宋青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第一个月的重点工作。劳动争议专项排查，把全公司过去两年的仲裁案件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系统性风险。”
“行。我下周出方案。”
“还有，”宋青叫住她，“方琳昨天跟我说，她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邮件，说你在前司被发过书面警告，是『因考勤造假被处理』。方琳把邮件转给我了，问我知不知道这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我告诉她那封警告已经被前司作废了，IT出了系统故障报告，周敏发了作废邮件。方琳说她知道，她就是看看我会不会替候选人隐瞒。”
“她试探你？”
“她试探我，也试探你。你要是瞒着不说，她反而觉得你有问题。你面试的时候当场说了，她现在反而觉得你靠谱。”宋青看着她，“但那个匿名举报邮件，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周敏。她不敢来面试，但她可以发匿名邮件恶心我。”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可以猜。她知道我被警告过，她知道方琳的邮箱，她最近在找工作，她需要把我搞掉，这样她才有机会。”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没做错事，她发多少匿名邮件都没用。方琳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是谁在搞事。”
“你倒是想得开。”
“我不是想得开。我是没空跟她耗。我手里有劳动争议专项排查要做，我还有八个案子要跟。她要是再发匿名邮件，我就让IT查发件IP。查到了，我发律师函。”
宋青看了她两秒，笑了：“行。你干活吧。”
阚筱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梳理仲裁案件。
她做到下午三点，仲桑植给她发了条微信：“周敏刚才找我了。她说她拿到一个offer，问我要不要去。”
“什么offer？”
“一家做社区团购的公司，法务BP，汇报给HRD。她说面试的时候HRD问她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她说『公司组织调整』。”
“她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她还问我，能不能帮她跟宋青说个情，让你别记恨她。”
“你怎么回的？”
“我说：『周敏，你当初发警告邮件的时候抄送了CHO，现在你想让阚筱别记恨你，你当初干嘛去了？』”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阚筱放下手机，继续看仲裁案件。
她翻到第三个案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去年有一批派遣工被转成了外包，但实际用工管理还是公司在管，考勤，绩效，工资发放都是公司直接操作。外包公司只负责签合同和开发票。
她截了个图，发给宋青：“这个案子有问题。假外包真派遣。员工要是仲裁，公司赔钱。”
宋青秒回：“你查一下有多少人。”
“我查了。四十七个。”
“你出个方案。下周跟我一起去找CHO汇报。”
“行。”
阚筱把方案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关电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仲桑植发来一条消息：“周敏那个offer，对方背调的时候查到她最近被CHO约谈过，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公司组织调整』。对方HR说『组织调整不会只调整一个人』，让她提供前司HR的联系方式。她给了CHO的邮箱。”
“然后呢？”
“然后CHO回了一封邮件，说：『周敏同志因专业能力不足，已与我司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我司不建议录用。』”
“她那个offer黄了？”
“黄了。对方HR直接把offer撤了。”
阚筱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觉得你赢了。”仲桑植又发了一条，“她今天下午在HR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某些候选人背调时隐瞒重要信息，建议同行注意』。虽然没点名，但大家都猜是你。”
“她发就发。我明天就去公司，让IT查匿名邮件发件IP。查到了，我直接发律师函。”
“你真要搞这么大？”
“我没搞大。是她一直在搞我。我警告的事已经作废了，她还发匿名邮件。我不反击，她以为我好欺负。”
“行。我支持你。但我提醒你，你发律师函之前先跟宋青说一声。她是你领导，你得让她知道。”
“我知道。我明天就跟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