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桑植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来的。

“宋青那边约了周五上午十点，终面。她亲自面，还有一个HRD在旁边。你注意点，那个HRD姓方，方琳，就是之前否了三个人的那个。”

“方琳。我听说过她。以前在另一家互联网公司做HRD，专长是『组织优化』。”

“对，就是她。你面试的时候别跟她硬顶。宋青要你，她不一定。她有一票否决权。”

“我知道。我不会在面试的时候跟HRD吵考勤。”

“你最好也别提你现在公司的警告的事。她要是问离职原因，你就说职业发展。”

“那如果她背调查出来呢？”

“背调是发offer以后的事。她要是真查出来，宋青能帮你说话。但面试的时候你别主动提。”

“行。”

“还有，”仲桑植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公司的HRD跟方琳认识。你注意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了，我是猎头。我每天都在跟HRD吃饭。”

周五上午，阚筱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对方公司楼下。

前台让她在访客区等，她坐了两分钟，宋青的助理下来接她。

宋青的办公室在八楼，靠窗，能看到整个园区。

宋青本人比阚筱印象中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深蓝色衬衫，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

“阚筱。好久不见。”宋青站起来跟她握手，“坐。喝水还是咖啡？”

“水就行。”

宋青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回椅子上：“我开门见山。我这个团队要重建，现在八个人里三个是前任总法留下来的，两个是HR硬塞进来的，真正能用的就三个。我要招一个能扛事儿的BP，管劳动争议和合规审查，还要帮我盯着外部律师。”

“你现在的团队为什么不能扛？”

“HR塞进来的那两个人，一个天天写会议纪要，一个专门负责给领导贴发票。前任总法被方琳挤走了，走之前把能干活的都带走了。”宋青说得很直接，“我不绕弯子，方琳今天也在。她有一票否决权。我面完你她会进来跟你聊，你注意分寸。”

“她否决前三个候选人的理由是什么？”

“第一个要价太高，我说预算够，她说破坏薪酬体系。第二个背景不错，她说人家在上一家公司有竞业纠纷，风险大。第三个——”宋青嗤了一声，“她说人家面试的时候『不够谦逊』。我到现在不知道什么叫不够谦逊。第三个候选人是我面的，我觉得他挺好，说话直接，不绕弯子。方琳说他『气场太强，跟HR团队不好配合』。”

“你同意她否决吗？”

“我不同意。但我刚来半年，CHO站她那边。我要是硬保，CHO会觉得我在搞山头。”宋青看着阚筱，“所以我要找的人，得让方琳挑不出毛病。你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你要我过了方琳那关。”

“对。你不用讨好她，但你得让她找不到理由否你。”宋青喝了口水，“你面试的时候，她可能会问你考勤，绩效，团队协作这些。你就正常答。她如果问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你就说职业发展。别说你被发过警告。”

“你怎么知道我——”

“仲桑植跟我说的。她说你正在处理，但还没销掉。”宋青摆摆手，“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卡你。你当年在仲裁庭上怎么对我的，我记到现在。我需要你这种人。但方琳那关你得自己过。”

方琳进来的时候，阚筱正在看宋青给她的一份团队架构图。

方琳四十出头，齐耳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阚筱是吧？你好，我是方琳，HRD。”她坐下来，翻开文件夹，“宋青跟你聊过了？”

“聊过了。”

“那我直接问几个问题。”方琳拿笔点着纸，“你现在这家公司，做了不到一年，为什么想动？”

“职业发展。我现在负责的模块比较窄，主要做合同审查和劳动合规。我想往BP方向走，接触更全面的业务。”

“你上家公司在职多久？”

“三年两个月。”

“为什么离开？”

“团队调整，法务部缩编，我那个岗位被合并了。”

方琳记了两笔：“你面试的时候，如果业务部门跟你说，这个合同必须今天签完，但法务审核流程需要三天，你怎么办？”

“看合同类型。如果是标准模板，我可以当场过关键条款，剩下的走简化流程。如果是重大合同，我会跟业务部门说清楚风险点，让他们决定是等三天还是走特批。但特批得有人签字担责，不能法务背锅。”

“你以前遇到过业务部门硬压你过合同的情况吗？”

“遇到过。我跟业务部门说，要么等，要么找他们总监签字。后来他们总监签了，合同出了点问题，但责任不在法务。”

方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怕得罪业务部门？”

“我不得罪他们。我把选项摆清楚，他们自己选。他们选了，他们就担责。法务的职责是把风险说清楚，不是替业务部门做决定。”

方琳又记了两笔：“你团队协作怎么样？跟HR配合多吗？”

“多。我现在的公司，HR提方案，法务过合规。上周我刚驳了一个劳务派遣续签方案，因为用工比例超了。我给了两个替代方案，HR选了一个，现在在走特批。”

“HR没意见？”

“有意见。给我发了个书面警告，说我下班没打卡。”阚筱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她本来没打算提这件事。

方琳也愣了一下：“书面警告？考勤？”

“嗯。但我查了门禁记录，那三天我都是十点以后走的。考勤机没记录，HRBP说以考勤机为准。”阚筱看着方琳，“我没在面试的时候主动说这事，但你问到团队协作，我觉得应该说实话。我跟HR有分歧，但我在按流程解决。她答应让IT查日志，如果确实是系统问题，她发更正说明。”

方琳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你倒是实在。”

“我不实在不行。我要是瞒着，你背调查出来，反而更麻烦。”

方琳笑了一下，这是她进来以后第一次笑：“行。我问完了。宋青那边会跟你联系后续流程。”

她站起来跟阚筱握了握手，然后拿着文件夹出去了。

宋青五分钟后进来：“方琳说可以。”

“真的？”

“她说你『挺有意思』。她原话是：『这个阚筱，被我问到考勤，居然当场把自己被警告的事说了。要么是傻，要么是太聪明。我觉得是后者。』”宋青坐下，“她还说，如果你那边警告的事处理不干净，她可以在背调的时候帮你说明情况。前提是你得先把你们公司的书面更正拿到。”

“她肯帮我？”

“她跟你们公司HRD不对付。她俩以前在同一个HR论坛上吵过架，方琳觉得你们HRD『专业度不够』。你那个警告的事，如果你们HRD处理得不干净，方琳反而会觉得是她有问题。”

阚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青接着说：“但我提醒你，方琳虽然答应帮你，不代表她好说话。她后面还会盯着你。你要是来了，绩效不达标，她第一个找你谈。”

“我明白。”

“那你回去处理你的事。处理完了跟我说一声，我让方琳走背调。”

阚筱回到公司，IT的邮件已经躺在邮箱里了。

邮件内容是：经查，9月12日，9月19日，9月26日三天，考勤机在21:00-22:00之间存在数据上传延迟，导致部分打卡记录未同步。目前已修复。

她转发给周敏：“周敏，IT查出来了，是系统问题。你之前说的更正说明，什么时候发？”

周敏没回。

过了一个小时，周敏直接走到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筱筱，IT那个邮件我看了。但IT说的是『部分打卡记录未同步』，没说具体哪几个人。你那个门禁记录能证明你在，但考勤机的问题影响的不止你一个人。我要是单独给你发更正说明，别人会问为什么只给你发。”

“那你就发全员通知，说明那三天考勤机有故障，受影响的同事可以凭门禁记录补打卡。”

“全员通知影响太大，CHO那边不一定同意。”

“周敏，你当初发警告邮件的时候抄送了CHO。现在更正说明不抄送CHO，你觉得合适吗？”

周敏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发警告是因为考勤机故障，现在查明是系统问题，你更正说明的范围应该跟警告邮件一致。否则CHO只看到我被警告，没看到我被更正，他会以为我确实有问题。”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提醒你流程合规。你发警告的时候抄送CHO，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需要CHO知道。现在事情澄清了，CHO也应该知道。否则他得到的信息是不完整的。”

周敏深吸一口气：“行。我发。但我要写清楚，更正说明不代表我之前的警告是错的，只是补充说明考勤机故障的情况。”

“可以。你把草稿给我看一眼再发。”

“你先别急。我下午发给CHO看，他点头我再发。”

“行。我等。”

周敏转身走了。

林薇从隔板后面探出头：“你跟她杠上了？”

“我没杠。我在帮她擦屁股。她那个更正说明要是不发，回头CHO知道真相，第一个问的就是她：你为什么只发警告不发更正？到时候她怎么答？”

“你真是……”林薇想了半天，“菩萨心肠。”

“我再说一遍，我是法务。”

周敏的更正说明是第二天下午发的。

抄送范围跟警告邮件完全一致，CHO，法务总监，集团HR。

正文写得很简洁：经IT核查，9月12日，19日，26日考勤机存在数据延迟，阚筱同志当日实际在岗至22:00以后，门禁记录可查。原警告邮件中关于“未打卡”的表述系系统故障所致，特此更正。该更正不影响公司考勤管理制度执行。

阚筱把这封邮件转发到私人邮箱，跟警告邮件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她给仲桑植发了条微信：“更正说明拿到了。抄送范围一致。”

仲桑植秒回：“漂亮。我这就跟宋青说，让她安排背调。”

“背调之前，我还有个事要处理。”

“什么事？”

“周敏今天中午又找我了。她说那个派遣转外包的方案，CHO签字了。但她让我在合规意见里写『经审查，方案符合法律规定』。”

“你写了？”

“我没写。我写了『经审查，方案在用工比例和岗位性质上存在合规风险，建议以特批方式推进，由CHO签字确认风险自担』。她让我改，我没改。”

“阚筱，你都要走了，你还跟她较这个劲？”

“我还没走。我在职一天，我就得按法律写意见。我要是写了『符合法律规定』，回头审计查出来，第一个找我。我犯不着为了给她面子把自己搭进去。”

仲桑植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行，你狠。那你赶紧走。我催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