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筱把工牌往闸机上一贴，绿灯亮了。

她没急着走，站在闸机口把手机里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发件人：HRBP-周敏。

标题：《关于法务部阚筱同志工作纪律问题的书面警告》。

抄送：阚筱的直属上级，法务总监，以及——她往上划了一下屏幕——集团CHO。

“你堵门口干嘛呢？”后面有人拿工牌戳她后背。

阚筱回头，是隔壁工位的林薇，手里拎着两杯瑞幸。

“没事，看个笑话。”阚筱把手机揣兜里，接过其中一杯，“请我的？”

“想得美，这杯是给周敏的。你的事？”林薇压低声音，下巴往她手机方向点了点。

“嗯，书面警告。说我上个月有三次下班未打卡，构成『不服从考勤管理』。”

林薇眼睛瞪圆了：“你哪天没打卡？你不天天比我走得晚？”

“所以啊。”阚筱吸了口拿铁，“我查了OA记录，那三天我都是十点以后走的，系统有门禁记录，但考勤机没刷上。周敏说门禁记录不能作为考勤依据，以考勤机为准。”

“那你申诉啊。”

“申诉了。周敏回复：『建议您今后注意打卡规范，本次警告不记入档案，仅作提醒。』”阚筱把空杯扔进垃圾桶，“不记入档案，但发了全员通报邮件。抄送CHO。这叫不记入档案？”

林薇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得罪周敏了？”

“我上周驳回了她提的一个劳务派遣续签方案。用工比例超了百分之十，违法。我说要么调整方案，要么走特批，她得去跟CHO说明原因。”

“懂了。你让她写说明，她让你写检查。”

“差不多。”阚筱拍拍林薇肩膀，“不聊了，我去找仲桑植。”

“谁？”

“猎头。她给我推了个职位，我去聊聊。”

仲桑植把见面地点约在国贸三期B1的星巴克。

阚筱到的时候，她已经占好了靠墙的两人位，桌上摆着两台手机，一台iPad，一杯没动过的美式，还有一沓打印好的职位说明。

“阚筱？”仲桑植站起来，伸手，“仲桑植。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么远，我下午在楼上见客户。”

“没事。你约国贸我还方便，公司就在对面。”阚筱坐下，扫了眼她摊开的职位说明，“你推的是哪家？”

“你先说，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仲桑植把职位说明翻过去扣在桌上，“你简历上写的是法务BP，但我看你在现在这家待了不到一年。为什么想动？”

“考勤被穿小鞋了。”阚筱说得很平，“HRBP给我发了书面警告，理由是我下班没打卡。实际上我打卡了，考勤机的问题，但她不认门禁记录。”

仲桑植挑了挑眉：“你得罪她了？”

“我驳了她一个违法用工方案。”

“行。”仲桑植拿起笔，在自己那沓纸上写了几个字，“那我跟你直说。我手里这个职位，法务BP，汇报给总法律顾问，团队八个人，要处理劳动争议，合规审查，还有一块是外部律师管理。薪资比你现在高百分之三十，但——”她把笔放下，“有个前提条件。他们想找的人，得能扛住事。”

“什么意思？”

“这家公司去年裁过一轮，闹过集体仲裁。现在法务团队要重建，新来的总法律顾问是从外企过来的，想搭自己的班子。但HR那边很强势，用人部门想进人，HRD有一票否决权。这个岗位之前招了半年，三个人进到终面，全被HRD否了。”

“否的理由？”

“第一个嫌人家要价高，第二个说人家背景不够硬，第三个——”仲桑植笑了一下，“第三个据说是HRD觉得他『沟通风格太冲』。你懂的。”

“懂。”阚筱往后靠了靠，“那你还推我？”

“因为你刚好符合他们总法律顾问的口味。她在找能跟HR拍桌子的人。”仲桑植把职位说明翻过来推过去，“而且你刚才跟我说考勤的事，我信你能扛住。你要是那种被发个警告就哭鼻子走人的，我也不会约你。”

阚筱低头看职位说明，公司名字她认识，一家做智能硬件的独角兽，去年刚融完C轮。

“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推我之前，跟他们的总法律顾问聊过我的情况吗？”

“聊过。她说她认识你，以前在一个仲裁案子里交过手。她说——”仲桑植翻手机找聊天记录，“原话是：『阚筱要是愿意来，我立刻安排终面。她当年代表员工方把我方打得很难看，这种人放进法务部我才放心。』”

“她叫什么？”

“宋青。”

阚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宋青。她当年代表公司方跟我打，最后调解结案，她赔了员工八十万。她居然说我打得她很难看？”

“看来她记仇，但认实力。”仲桑植把手机收起来，“怎么样，面不面？”

“面。”

“行，那我今天下午就推。你准备一下，她那边流程很快，可能这周就约你。”

阚筱把职位说明折好放进包里：“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吃饭不急。”仲桑植晃了晃手机，“你先把你现在公司那个书面警告处理好。我听说你们HR最近在弄行业黑名单？你走之前别留把柄。”

阚筱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黑名单的事？”

“我是猎头啊。你们公司HRD上周跟另外两家公司的HRD吃饭，聊的就是『法务岗位候选人背景共享』。我客户那边有人听到了。”

“共享什么背景？”

“共享『问题候选人』名单。考勤造假，报销违规，竞业冲突，还有——”仲桑植看着她，“不服从管理的。你那个书面警告，虽然说不记入档案，但邮件发了，抄送了CHO。你猜会不会进名单？”

阚筱没说话。

“所以我建议你，”仲桑植站起来，“先别急着提离职。把警告的事处理干净。要么让周敏撤销，要么拿到书面说明证明那三天你确实在岗。不然你背着这东西去面试，宋青那边再想要你，HRD一查背调，照样能卡。”

“你倒是想得周全。”

“猎头费不好挣。”仲桑植把电脑包甩肩上，“对了，你驳的那个劳务派遣方案，具体什么情况？我客户那边也遇到过类似问题，我回去提醒他们法务一下。”

“超比例了。他们想续签的那批派遣工，算下来占总用工的百分之十四，超了四个点。而且同岗位有正式员工在做，不符合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周敏的方案是把派遣工转成外包，我说外包也得看实际用工管理，如果是假外包真派遣，照样违法。她可能觉得我挡了她的路。”

“你这话跟我说就行，别跟你们HR说。假外包真派遣，你这话太扎心了。”

“我说的是法律。”

“法律扎心啊，阚筱。”仲桑植推开星巴克的门，又回头，“这周等我消息。”

阚筱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两点。

她刚坐下，钉钉弹出一条消息。

周敏：“筱筱，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下？聊两句。”

阚筱把包放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回：“好，五分钟。”

周敏的办公室在HR区域最里面，玻璃隔断，百叶帘只拉了一半。

阚筱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敏正在打电话，冲她比了个手势让她坐。

“……对，那个名单我整理好了，晚上发你。嗯，就按咱们说的标准。好，拜拜。”周敏挂了电话，转过来笑，“筱筱，坐。喝咖啡吗？”

“不用，刚喝过。你找我？”

“就是那个书面警告的事。”周敏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打开，“我后来想了想，邮件抄送CHO确实有点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让大家都规范一下考勤，不是针对你。”

“我明白。但我查了门禁记录，那三天我都是晚上十点以后离开公司的。考勤机没记录，是不是机器的问题？”

“考勤机我们检查过了，没问题。可能是你打卡的时候没打上，有时候卡没贴准，或者系统延迟。”周敏合上文件夹，“这样，我让IT再查一下那三天的后台日志。如果是系统问题，我发个更正说明。”

“更正说明抄送范围跟警告邮件一样？”

“那肯定。发错了我更正的邮件也不能只发给你一个人，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偷偷摸摸的。”周敏笑得很和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背着这个走。”

阚筱心里咯噔一下，“走？我没说要走啊。”

周敏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在咱们公司干得好好的，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心情。对了，你上周驳的那个派遣转外包方案，我改了一版，你看看？”

“行，你发我。”

“我发你邮箱了。这回我加了个特批说明，CHO那边也点头了，你只要走个形式过一下合规就行。”

阚筱点头：“我回去看。”

她站起来要走，周敏又叫住她：“筱筱。”

“嗯？”

“你跟仲桑植认识？”

阚筱转过身：“你怎么知道仲桑植？”

“她给我打过电话，问你的背调情况。我说你还在职，背调得等你提离职以后再说。她说是帮你看看机会，我就问问你。”

“哦，是有个猎头联系我，我就聊了聊。还没定。”

“行。那你聊着，我不耽误你。”周敏笑着挥手，“对了，IT那边查日志可能要两三天，你等我消息。”

阚筱回到工位，打开周敏发来的新版方案。

她扫了一遍，确实加了特批说明，CHO签字栏空着，但说明里写了“经与CHO口头沟通同意”。

她截了个图，发给林薇：“周敏说CHO口头同意特批，但没有签字。”

林薇秒回：“口头同意等于没同意。出了事她第一个甩锅。”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这么回：特批需要CHO签字，口头沟通不能作为审批依据。”

“你刚被警告完，又要驳她？”

“我不是驳她。我是在保护她。她这个方案要是没签字就过了，回头被审计查出来，她比我惨。”

“你真是菩萨心肠。”

“我是法务。这是我工作。”

阚筱把回复打好，又检查了一遍措辞，点了发送。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私人邮箱，把那份书面警告邮件转发过去，存到一个叫“工作记录”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还有另外几封邮件：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扫描件，员工手册签收单，过去半年的加班审批记录截图。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用不用得上。

但宋青说得对，她当年在仲裁案子里能把对方打得很难看，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