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拎着猫砂盆抱着猫往回走。
老小区没电梯,曾栩爬了五层楼,白芝瑶在后面托着猫砂盆底。
进门猫就跳下来满屋转悠,闻了一圈,最后趴到冰箱前面不走了。
白芝瑶蹲下来看它:“它是不是闻见饺子味了?”
“冰箱里就那六十个饺子。它鼻子灵。”
“那给它煮五个。”
“猫吃饺子?你那猫粮呢?”
“在包里。明天喂猫粮。今天庆祝。吃饺子。”
“你那猫跟你一个毛病。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
“你管得宽。”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曾栩在客厅安猫砂盆,安好了喊:“放哪儿?”
“放阳台。味儿大。”
“阳台没封。猫跑出去怎么办?”
“那你把窗户关上。”
“夏天关窗户?”
“开纱窗。纱窗关着它跑不出去。”
曾栩去检查纱窗。
白芝瑶在厨房喊:“曾栩!你煤气灶怎么打不着?”
“左边那个要摁着转。你摁住转到底再松手。”
“你过来弄。我弄不来。”
他过去帮她打火。
火苗子轰一下窜起来,白芝瑶往后一躲撞他怀里。
他低头看她:“你怕火?”
“不怕。没防备。”
“你拍片什么场面没见过。怕煤气灶。”
“那不一样。煤气灶会爆炸。”
“炸不了。我天天用。”
“你天天用你打不着火?”
“我打得着。你方法不对。”
“那你教我。”
“下回你自己打。摁住转到底。”
“行。下回我打。打不着了喊你。”
“喊我。我在客厅。”
饺子下了锅,白芝瑶拿勺子搅和,曾栩在旁边看着。
煮到第三滚,他拿筷子戳了一个:“熟了。捞。”
她捞了二十个放一个盘子里,又捞了十六个放另一个盘子,剩下五个搁猫碗里。
黑猫闻了闻,吃了。
白芝瑶蹲旁边看它吃:“它真吃。”
“我说了它跟你一个毛病。”
“你才毛病。”
俩人端着盘子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
白芝瑶吃了两个饺子说:“曾栩。你下礼拜休不休假?”
“休两天。怎么了?”
“陪我去趟乡镇。那个高血压随访还差几个镜头。”
“行。我当背景板。”
“这回不当背景板。你跟村医聊两句。说说大医院急诊怎么处理高血压急症。村医想听。”
“那得提前备备课。”
“你急诊科医生还用备课?”
“讲给村医听得说人话。不能说术语。”
“那你少说两句。说多了人家听不懂。”
“行。我少说。你拍。”
“你讲的时候我拍。你少说。说关键的。”
“关键的就是让村医摸不准就往上转。别自己硬扛。”
“这句好。你到时候就说这句。”
“行。我就说这一句。说完了蹲旁边吃盒饭。”
“吃盒饭别蹲卫生所门口了。这回我给你带个板凳。”
“你上回那个板凳哪儿来的?”
“管院长借的。用完了还了。”
“这回也借?”
“借。我跟院长说好了。”
“你面子挺大。”
“我拍片给卫生所做宣传。院长高兴。借个板凳算什么。”
“那下回借个桌子。我趴桌上吃。”
“你要求还挺多。”
“你惯的。”
“谁惯你?”
“你。你惯的。”
白芝瑶拿筷子敲他手背,“吃你的饺子。”
曾栩低头吃饺子。
吃了五个说:“你这饺子馅儿调得比上回好。”
“我改良了。多放了点姜。”
“吃出来了。下回少放点。姜味盖住肉了。”
“那下回你调馅儿。”
“我调就我调。我调的比你强。”
“你吹牛。”
“我吹牛现编。”
“编得好听也行。”
“那行。下回我调馅儿。你包。包出来还像馄饨我也不嫌。”
“你敢嫌?”
“不嫌。像什么也不嫌。”
她低头笑,笑了两声又绷回去。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曾栩看了一眼屏幕:“明天有雨。你那个乡镇拍摄改期吧。”
“不改。下雨拍室内。村卫生所屋里拍。”
“那行。我给你带把伞。”
“你车上有伞吗?”
“有。后备箱搁着。”
“那够了。不用带。”
“带。你那小包塞不下。”
“那你背个包。装伞。”
“行。我背。”
“曾栩。”
“嗯。”
“你说咱俩以后就这么过?”
“就这么过。你拍片我上班。你有空回来。我有空过去。猫养着。饺子包着。烧烤吃着。胃养着。”
“听着挺没劲的。”
“日子本来就没劲。但俩人一块过就没那么没劲。”
“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急诊科医生嘴笨。”
“你嘴不笨。你话多。”
“那你别嫌。”
“不嫌。嫌了三年。嫌够了。以后不嫌了。”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猫吃完了饺子跳到沙发上,挤在他俩中间趴下来。
白芝瑶摸了摸猫耳朵:“它老了。得给它买老猫粮。”
“买。明天买。”
“你出钱?”
“我出。算房租。”
“你房租就一袋老猫粮?”
“我屋小。房租便宜。”
“行。那我也出点。”
“你出猫砂。”
“猫砂才几个钱?”
“那你出猫罐头。它爱吃。”
“行。我出罐头。”
“曾栩。”
“又怎么了?”
“你这猫砂盆买大了。阳台放不下。”
“放得下。我量了。”
“你量哪儿了?”
“阳台墙角。七十公分。这个盆六十五。”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上回来的时候。我估摸着你得把猫接回来,提前量了。”
“曾栩你可以啊。提前埋伏。”
“急诊科医生什么不会。就差会提前量阳台了。”
她拿猫爪子拍他脸。
猫不乐意,扭了两下跳下沙发。
曾栩脸上留了个猫爪印,白芝瑶笑得差点把饺子喷出来。
“你笑什么?”
“笑你脸上有爪印。”
“你拍的?”
“没拍。忘了。再来一次。”
“不来。猫不干。”
“那你把脸凑过来。我拿手机拍一下。”
“不拍。”
“拍。”
“行行行。拍。但你别发朋友圈。”
“我发。配文‘曾医生被猫嫌弃’。”
“你敢。”
“我干这行的。什么都敢。”
“白芝瑶。”
“嗯。”
“拍完了赶紧吃。饺子凉了。”
“凉了再热。”
“热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说句好听的。说完了我吃。”
“说什么?”
“你说‘白芝瑶你拍的片真好看’。”
“你拍的片真好看。”
“你看了?”
“看了。三集都看了。第二集那个家属揪我领子那段拍得确实好。剪得利索。”
“那你还嫌我拍你吃饭团?”
“嫌归嫌。但拍得好。”
“这还差不多。”
她低头把剩下的饺子吃了。
曾栩也吃。
俩人吃完了,猫又跳回来趴曾栩腿上。
白芝瑶拿手机拍了个猫趴腿上的特写:“这个好。放片尾。”
“你那片尾到底放多少东西?”
“放你抱猫。放猫趴你腿上。放你吃饺子。放你蹲卫生所门口吃盒饭。”
“你这不叫片尾。这叫曾栩生活集锦。”
“对。就叫曾栩生活集锦。你管我。”
“我不管。你拍。”
“那我拍一辈子。”
“拍一辈子。”
“你签同意书。”
“我签过了。”
“再签一回。”
“行。口头签。曾栩同意被白芝瑶拍一辈子。第二次签。今天。”
“生效。”
“生效。”
猫在曾栩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白芝瑶伸手呼噜了一把猫肚子。
曾栩说:“你别弄它。它烦。”
“它不烦。它呼噜了。”
“那是你手重。”
“我手轻。我拍片的手稳得很。”
“你手稳你饺子包成馄饨?”
“那两码事。包饺子靠巧。拍片靠稳。”
“那你稳一个我看看。”
“看好了。”
她拿手机怼他脸拍特写,“曾栩。笑一个。”
“不笑。”
“笑。”
“不笑。你放下手机我再笑。”
“你先笑。笑完了我放下。”
“白芝瑶你土匪。”
“我拍片的。”
“拍片的也土匪。”
“那你报不报警?”
“不报。报了没人给我煮饺子。”
“那不结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笑一个。”
曾栩笑了一下。
很短。
白芝瑶没拍着,但看见了,“行了。拍完了。今天素材够了。”
“明天还拍?”
“明天拍你撑伞。下雨那个镜头。”
“我撑伞你拍?”
“你撑伞。我拍雨。伞是前景。”
“那伞得买把大的。”
“你车里有大的。”
“有。黑伞。多大?”
“够俩人。”
“那行。明天我撑伞。你躲我伞底下拍。”
“那不行。机器怕雨。”
“那你打伞。我站雨里。”
“你站雨里干什么?”
“你拍我站雨里。说两句高血压急症往上转的事。”
“下雨天说这个?”
“你说什么都行。我拍你站雨里的样子。”
“白芝瑶你这是拍片还是拍我?”
“都拍。片子需要你站雨里。我也需要你站雨里。两不耽误。”
“行。站雨里。你拍完了赶紧收工。别淋感冒了。”
“我身体好。”
“你胃不好。”
“胃不好跟淋雨两码事。”
“一码事。着凉胃更不好。”
“那行。拍十分钟收工。”
“五分钟。”
“八分钟。”
“六分钟。”
“七分钟。不能再少了。”
“行。七分钟。多一秒我拽你走。”
“你拽。我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就跟你走。”
“说好了。”
“说好了。”
猫从曾栩腿上跳下去,溜达到猫砂盆旁边闻了闻。
白芝瑶看着猫:“它认地方了。”
“猫聪明。闻一遍就记住。”
“那咱俩呢?”
“咱俩也聪明。闻一遍也记住。”
“闻一遍什么?”
“闻一遍对方。记住了。就不撒手了。”
“你这话土不土?”
“土。但管用。”
“管用就行。”
她伸手把他嘴角上粘的饺子皮摘了,“曾栩。你吃东西注意点。四十岁的人了。”
“三十三。”
“虚岁三十四。”
“虚岁不算。”
“算。”
“不算。”
“算。”
“行。算。你说算就算。”
猫在猫砂盆里扒拉了两下。
白芝瑶说:“明天得买猫砂。”
“明天买。花鸟市场顺路。”
“那伞呢?”
“后备箱。”
“那饺子呢?”
“冰箱里还有三十五个。”
“够吃几顿?”
“两顿。”
“那明天回来再包。”
“你会包?”
“不会。学。上回包了六十个。这回包八十个。”
“包那么多干什么?”
“冻上。你夜班回来煮着吃。”
“行。你包。我煮。”
“你煮?”
“我煮。我煮饺子有经验。三滚就捞。”
“你上回煮破了五个。”
“那是速冻的。你手工的煮不破。”
“手工的皮薄。更爱破。”
“那我小心。轻点搅。”
“用勺子背推。别用筷子搅。”
“知道。以前给你煮过。”
“以前你煮的也破。”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技术好了。”
“你技术好你上回煮破五个?”
“速冻的。冻硬了。一碰就裂。”
“那你别煮速冻的。煮手工的。”
“行。下回煮手工的。破了算我的。”
“算你的。你吃破的。我吃好的。”
“行。我吃破的。”
猫从猫砂盆出来,蹭了蹭曾栩裤腿。
曾栩低头看它:“你倒是会挑时候。刚说完吃破饺子你就来蹭。”
白芝瑶笑出声,“它想吃。”
“它刚吃了五个。”
“五个不够。它八岁了。得吃老猫粮。老猫粮粒小。它嚼着费劲。饺子软。”
“你那猫精得很。”
“随我。”
“随你什么?”
“随我挑嘴。不好吃的不吃。”
“我做的红烧肉它吃不吃?”
“吃。上回你带食堂那个红烧肉,我给它撕了一块。它吃了。”
“那下回我多做点。你一半它一半。”
“你喂猫吃红烧肉?”
“偶尔。当零食。”
“猫不能吃咸的。”
“那就不喂了。就喂饺子。饺子不咸。”
“饺子有盐。”
“那少放盐。给它包一屉不放盐的。”
“曾栩你对猫比对自己好。”
“我对你也好。”
“你哪儿对我好了?”
“我给你煮饺子。给你带伞。给你当背景板。给你调休。给你养猫。给你留猫砂盆。”
“你留猫砂盆是给你自己留的。你舍不得扔。”
“那也是为了你。你走了猫砂盆我留着。万一你回来呢。”
“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安上。明天安。”
“明天安。今天先这么搁着。”
猫又跳上沙发挤在他俩中间趴下了。
电视里开始放电视剧片尾曲。
白芝瑶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纪录片频道,正在放一个讲急诊科的片子。
曾栩看了一眼:“这拍的什么?”
“别的台拍的。比你那个差远了。”
“你那个好?”
“我那个好。我那个有你。”
“你那个有我跟家属吵架。”
“吵架也是你。好的坏的都拍。这才叫纪录片。”
“那你这纪录片拍完了吗?”
“没拍完。拍一辈子呢。”
“那你这片子什么时候播?”
“播不了。私人的。”
“私人的你拍这么认真?”
“我干这行的。私人的也认真。”
猫打了个呼噜。
曾栩伸手把电视关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买猫砂。”
“你明天真陪我去?”
“陪。说好了。”
“那你先去洗澡。你白大褂一股消毒水味。”
“我洗完你洗。热水器烧好了。”
“你烧的?”
“下班回来就烧了。知道你要来。”
“你知道我要来?”
“你上礼拜说今天到。我记着呢。”
“曾栩你记性挺好。”
“急诊科医生什么不记。就差记不住自己吃没吃饭。”
“那你今天吃了没?”
“吃了。中午盒饭。晚上饺子。”
“明天吃什么?”
“明天你定。”
“那吃酸汤鱼。”
“你胃不行。”
“微辣。”
“微辣也辣。”
“那吃豆腐。”
“豆腐行。明天买豆腐。我烧。”
“你烧豆腐?”
“烧。我烧豆腐有一手。”
“你以前没烧过。”
“以前没烧。现在学。”
“你学什么?”
“学做饭。不能老让你吃盒饭。”
“我吃盒饭习惯了。”
“我不习惯。以后我做饭。”
“你做得好吃?”
“不好吃你也得吃。”
“那你做。我吃。不好吃我也吃。”
“行。说好了。”
“说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