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芝瑶真在贵阳待了半年。
选题批下来了,拍的是贵阳周边乡镇卫生院的慢性病管理。
她一个月回北京一周剪片,剩下三周蹲在乡镇卫生所里,每天发视频跟曾栩吃晚饭。
曾栩在值班室吃盒饭,她在卫生所吃泡面,俩人隔着屏幕互相监督。
有一回她拍了碗泡面发过来,曾栩回了个语音:“你管那叫晚饭?那叫调料包开会。”
她回:“村卫生所旁边就一个小卖部。有泡面不错了。”
“那你过来吃食堂。今天红烧肉。”
“我开车回去得俩小时。你等我?”
“等。你路上慢点。”
她真开车回来了。
晚上九点到医院,曾栩留了份红烧肉在值班室微波炉里。
她端着饭盒蹲在护士站吃,护士长路过看了一眼:“白导演你这也太可怜了。跑两小时就为吃顿红烧肉?”
“食堂的香。”
“那你以前怎么不来?”
“以前没空。”
护士长走了。
曾栩从后面走出来,拿热水瓶给她倒水,“你真为顿红烧肉跑回来?”
“为了跟你吃饭。红烧肉是借口。”
“那你别跑了。我下回给你送乡镇上去。”
“你不上班?”
“我调休。一个月跑一趟。来回四小时够不够?”
“够。但你值完夜班开车不行。”
“我睡醒了再开。”
“那行。下个月初你来。我拍那个高血压随访,你在旁边当医学顾问。现场指导。”
“你要我出镜?”
“不出。就站旁边。我说得不对你纠正我。”
“当个背景板?”
“当个权威。片子里打一行字:医学顾问曾栩现场指导。”
“又是挂名。”
“挂名怎么了?你值当的。”
曾栩把红烧肉推给她,“行吧。挂名。但我不说话。”
“你不用说。你站那儿就行。老百姓看有个穿白大褂的站那儿,觉得靠谱。”
“我穿白大褂去乡镇?”
“穿。我让助理给你洗了一件新的。你带去。”
“白芝瑶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可不。干这行的。”
月底曾栩真调了三天休,开车去她拍的乡镇卫生院。
白芝瑶在卫生所门口等着,看见他车来了就挥手。
他下车第一句话:“你晒黑了。”
“天天跑村里。能不黑吗。”
“带防晒了吗?”
“带了。抹不匀。脸黑脖子白。”
“我帮你抹。”
“你?你连自己脸都洗不干净。”
“我急诊科医生什么不会。就差会抹防晒了。”
她笑,带他进去见院长。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握着他手说“感谢省城专家来指导”,曾栩说“我不是专家,就一急诊科干活的”。
白芝瑶在旁边举着机器:“院长您再说一遍,我拍个同期声。”
“拍什么?”
“您刚才那句‘感谢省城专家’。”
“这有什么好拍的?”
“真实。老百姓就爱看这个。”
院长对着镜头又说了一遍,说完自己嘿嘿笑。
白芝瑶关机,回头冲曾栩挤眼睛。
曾栩没理她,蹲下来帮院长搬血压计箱子。
拍完下午的随访,两人蹲在卫生所门口吃盒饭。
曾栩真穿着白大褂,天热,后背湿了一片。
白芝瑶拿纸巾给他擦脖子:“你穿这个热不热?”
“热。但你说的,老百姓看了靠谱。”
“我说着玩的。”
“我当真了。”
“那你下回别当真。中暑了我还得给你治。”
“你不是大夫。你是拍片的。”
“我拍片的比你大夫还累。你试试扛机器扛一天。”
“我扛病人扛一天。”
“你扛病人?你抱过病人?”
“抱过。上回那个二百斤的酒精中毒的,我跟护士俩人抬的。”
“那你腰没事?”
“没事。急诊科医生腰都好。”
“你腰好还贴膏药?”
“那是上礼拜搬氧气瓶闪的。两码事。”
“曾栩你吹牛不打草稿。”
“打什么草稿。我吹牛都现编。”
她拿筷子敲他饭盒,“赶紧吃。吃完下午拍那个糖尿病足筛查。你得站我旁边。”
“站多久?”
“半小时。”
“行。我站。你拍完了咱俩去镇上吃酸汤鱼。”
“你胃吃得了酸汤鱼?”
“我吃鱼。你喝汤。”
“那我不去了。我吃盒饭。”
“你天天盒饭。出来拍片就吃顿好的。”
“那行吧。吃。辣的不行。”
“微辣。”
“微辣也辣。”
“那你吃豆腐。”
“豆腐就豆腐。”
下午拍完,两人开车去镇上。
酸汤鱼端上来,曾栩真只吃鱼,白芝瑶捞豆腐吃,俩人分了一碗米饭。
吃完了在镇街上遛弯,白芝瑶拿手机拍空镜,曾栩跟在后头。
路过一家水果摊,她停下来问老板:“橘子甜不甜?”
老板说甜,她买了两斤,剥了一个塞曾栩嘴里:“甜不甜?”
“酸。”
“老板说甜。”
“他说他的。我尝我的。”
“那我再买斤苹果。”
“你别买了。背包塞不下。”
“塞得下。我给你背回去。”
“你背回去你吃。”
“我吃就我吃。”
她真买了一大袋苹果扛肩上。
曾栩伸手接过来,“我拎。”
“你拎就你拎。”
俩人往回走,天擦黑了。
镇街上没什么人,路灯隔一根亮一根。
白芝瑶走着走着说:“曾栩。我下个月拍完这个点,想接着拍你们急诊。”
“又拍我们?”
“这回不拍走廊了。拍人。拍你们科里那几个老病号。”
“老病号有什么好拍的?”
“那个老慢支的赵大爷,一个月来三回,每回你都给他开一样的药。他每回来都坐同一张椅子,等叫号的时候跟旁边人下象棋。”
“赵大爷。我知道。棋盘还是我给他拿的。”
“他跟我说,你们急诊科换过三任主任,就你没换。”
“我调不走。”
“你为什么调不走?”
“习惯了。再说走了赵大爷跟谁下棋。”
“所以我想拍你。不拍抢救,就拍你坐那儿跟赵大爷聊天。”
“那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比你想象的好看。”
曾栩把苹果袋子换了个手,“行。拍。但你别光拍我跟赵大爷聊天。也拍拍我跟那个酒精中毒的家属吵架。”
“你还吵?”
“上礼拜刚吵完。那家属非说洗胃把孩子洗坏了,堵着抢救室门不让出。我把他拽出去的。”
“你拽人?”
“拽了。不拽不行。后面还排着两个心梗的。”
“那拍出来你形象又没了。”
“急诊科医生要什么形象。要命。”
“行。那我下礼拜过来拍。你排班表发我。”
“你直接住我那儿。反正你现在有钥匙。”
“水电费我付。”
“不用。你请我吃酸汤鱼。”
“酸汤鱼你吃不了几口。”
“那吃烧烤。”
“烧烤你也吃不了几口。你胃不好。”
“那你做红烧肉。”
“我做的没食堂好吃。”
“我就爱吃你做的。齁甜的。”
“那行。我下回少放糖。”
她伸手拽住他拎苹果的胳膊,“曾栩。”
“嗯。”
“咱俩这样算怎么回事?”
“你说算就算。”
“我说算重新试试。试了快一年了。试出结果了没有?”
曾栩停下脚步,把苹果袋子放地上,“白芝瑶。你过来。”
“干什么?”
“过来。我当面跟你说。”
她走到他面前。
镇街路灯底下,他看着她眼睛,“结果就是,我屋小但住得下两个人。我班多但调得开。我嘴笨但你说的话我都听。你拍片我跟着,你回北京我等着。你胃不好我盯着你吃药。你猫放宠物店我帮你接回来养。猫砂盆我柜子里还收着一个,三年没扔。你要不要搬回来住?”
白芝瑶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说:“你猫砂盆还留着?”
“留着。当时想扔。没舍得。”
“曾栩你太闷了。三年了你才说。”
“三年前我说不出口。现在说出来了。你答不答应?”
“答应。但猫砂盆得换新的。旧的那个我嫌脏。”
“行。换。我明天就去买。”
“还有。你冰箱里别再塞过期酸奶了。”
“不塞了。你盯着我。”
“我盯着你。”
她伸手把他白大褂领子拽正,“那走吧。回家。苹果太重了。”
曾栩拎起袋子,另一只手牵她。
俩人往停车的地方走,镇街上路灯又亮了一根。
她走了两步说:“曾栩。片名我还是想用《请别撤回》。”
“你那个三集片名不是定了《急诊门外》吗?”
“那是正片。我说的是咱俩这个。”
“咱俩还有片名?”
“咱俩这事儿拍出来比纪录片好看。”
“那拍出来谁看?”
“你看。我看。够不够?”
“够。”
“那定了。片名叫《请别撤回》。副标题——急诊科医生和纪录片导演的异地三年。”
“你这副标题太长了。海报都排不下。”
“排得下。我干这行的。”
“行。你干这行的。那你拍。我配合。”
“你签同意书。”
“签。”
“这回拍一辈子。”
“那得签长期同意书。”
“你签不签?”
“签。笔呢?”
“没带。口头签。”
“口头签也算?你们纪录片导演这么不严谨?”
“我拍片我做主。口头算。”
“行。那口头签。曾栩,同意被白芝瑶拍一辈子。同意书生效日期——今天。”
她笑了,没出声,就拿眼睛看着他。
曾栩也笑,笑了一半想起来苹果还没拎,弯腰去拿袋子。
白芝瑶帮他提了一边,俩人抬着一袋苹果过马路。
对面烧烤摊老板看见他们,喊了声“曾医生今天不值班啊”,曾栩说“调休”。
老板说“那来吃烧烤”,白芝瑶说“他胃不好不吃”,老板说“那你吃”,白芝瑶说“我胃也不好”。
老板摆摆手:“那你俩来喝粥。我这儿新添了小米粥。”
“粥行。”曾栩拉着白芝瑶往棚子里走。
“你请客?”她问。
“我请。粥才几个钱。”
“老板。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咸菜不能吃。太咸。”
曾栩转头跟老板说,“换碟拌黄瓜。”
“拌黄瓜也咸。”
“那你别吃。”
“我就要吃。”
“行。吃。回头胃疼别找我。”
“我就找你。你是大夫。”
“我急诊科的。不管胃病。”
“你管。你不管谁管。”
“我管。行了吧。”
老板端了粥上来。
俩人蹲在塑料棚底下喝粥,旁边桌有人撸串,烟熏火燎的。
白芝瑶拿筷子敲碗边:“曾栩。你说咱俩这算不算破镜重圆?”
“算。”
“那破了三四年,怎么圆的?”
“你发了个‘我在贵阳拍片’。我没撤回。就这么圆的。”
“那我要没发呢?”
“那我可能过几年去北京找你。急诊科医生调休攒着,攒够了去一趟。”
“你去了找谁?”
“找你。你台里地址我知道。以前你寄快递填过。”
“你连这个都记着?”
“急诊科医生什么不记。就差记不住自己吃没吃饭。”
“那你今天吃饭了没?”
“吃了。中午你那个盒饭。”
“那是我剩的。”
“剩的也是饭。”
“曾栩你过得也太凑合了。”
“急诊科医生就这样。有口吃的就行。”
“那以后不凑合了。我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学。”
“学出来估计跟馄饨似的饺子一个水平。”
“那你别吃。”
“我吃。你做我就吃。”
“齁甜你也吃?”
“吃。你做的齁甜我也吃。”
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说:“曾栩。你明天陪我去买猫砂盆。”
“行。花鸟市场有家店我认识。老板养猫。”
“那顺便把猫接回来。”
“你猫还在宠物店?”
“一直寄养着。半年了。该接回来了。”
“那接回来放我屋。说好了。”
“说好了。”
第二天俩人真去花鸟市场买了猫砂盆,又去宠物店把猫接了。
黑猫八岁多了,在笼子里趴着,看见白芝瑶就喵了一声。
白芝瑶把猫抱出来,猫转头看见曾栩,拿爪子扒了他一下。
“它还记得你。”白芝瑶说。
“废话。我养了五年。”
“那你抱。”
曾栩把猫接过来。
猫在他怀里找了个姿势窝着,尾巴甩了两下。
白芝瑶在旁边拿手机拍:“别动。我拍个花絮。”
“你什么都拍。”
“拍你抱猫。以后放片尾。”
“片尾放这个干什么?”
“证明曾栩同志不仅会跟家属吵架,还会抱猫。人物立体。”
“你少来。你就是想拍我。”
“对。我想拍你。拍一辈子。你同意的。”
“我同意的。口头签了。”
猫在曾栩怀里打了个哈欠。
白芝瑶关了手机,伸手摸了摸猫脑袋,“走吧。回家。你把猫砂盆安上。我做饭。”
“你会做饭?”
“我煮饺子。冰箱里还有六十个。”
“你包的馄饨?”
“那不叫馄饨。那叫长得像馄饨的饺子。”
“行。煮吧。我吃。”
“你吃几个?”
“二十个。”
“你胃受得了?”
“受得了。今天高兴。”
“那我也吃二十个。”
“你吃十五。你胃不好。”
“那十六个。”
“行。十六个。多一个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