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毕业班
陈归的毕业考，定在六月。
六年级二班的教室里，黑板上换了新标语，“距毕业考还有四十天”，是陈归写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被他同桌用红笔批了两个字：“潦草”。旁边小梅补了一行小字：“潦草但励志。”
四十天里，家里有四十天的气氛。陈望不再预习课本了——他跟上了，跟得还挺好，除法学完后逆熵给他出的假期作业，他全做完了，做完了还嫌不够，又自己找零出题，零出题的风格和逆熵不一样，逆熵的题工整，零的题刁，刁得陈望做完一道要骂一句，骂完下一道还做。
宁霜和影子商量好了：考完那天，全家去县里吃一顿。影子说：“考大学什么的我不懂。考完了吃饭，这个我懂。”逆熵做了它作为“学号45”的分内事，它去图书室值了几个下午的班，把六年级的复习资料重新编了目。编目过程中它发现了一个它没法视而不见的问题：全班的错题本，借阅记录混乱。它做了一个让它自己都有点意外的小动作——它给全班每个人的错题本，都包了书皮，书皮上手写了姓名和学号，一笔一画，四十二本。
写到第四十三本的时候，它发现自己在写“陈归，学号1”。
在它的心里，陈归的学号，是1。第一个为这个家让出座位的人。
二、那个问题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全家在收拾院子——为晚上的庆祝，影子把搪瓷缸洗了三遍。陈归蹲在门槛上，忽然开口：
“爷爷。我又想起那个问题了。”
全家都停下来。那个问题，去年冬天问过一次，全家没答上来，逆熵的“暂答”是“留”。可这一次，陈归问得比上次深：
“我考上了。县里的中学，通知书昨天到的。”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又塞回去，“我是说——我走了以后，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谁坐？”
这个问题一出，院子静了。
这不是一个孩子的胡思乱想。这是一道卷五真正的题。这个家的另册上，每个人都有位置：窗台上有实物，相框里有影，饭桌上有碗筷，登记簿上有名字。陈归要走三年，去县城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以后也许一个月一次，位置这个东西，是给天天在的人设的。不在的人，位置怎么办？三十年前，二号和三号走的时候，没人给他们留位置。于是他们等了三十年，等来一个快门多开零点几秒。
零最先反应过来。她走到门槛边，在陈归旁边坐下，坐得跟一只刚才考完试的少年一样平。
“陈归，”她说，“你知道你太爷爷太奶奶当年为什么等得那么苦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走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们位置还在。”零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回来有没有座。所以他们在门外守了三十年，不敢进来，不是不进来，是不知道进来该坐哪儿。”
她指着窗台：
“所以这个家的规矩，从今天改。人走了，位置不走。碗筷照摆，学号照留，相框照看。走的人知道家里有座，走得安心；家里人知道走的人有座，等得踏实。位置这个东西，不是留给屁股坐的，是留给心落的。”
陈望接了话。他难得地说得这么长：
“我三十年前，就是没懂这个。”他说，“二号三号走的时候，我要是知道给他们留座，我就不会三十年不进那道门。不是门锁了。是我不敢看空座。现在懂了——空座不可怕。可怕的是把空座当没了人。”
他站起来，进屋，取出一样东西：
一套碗筷。旧的，可是干干净净。他把它摆到饭桌上陈归的位置，摆正，然后宣布：“陈归。从下学期起，你每星期回来，碗在这儿。你要是不回来，碗也在这儿。饭桌上，谁也不许收。”
“那我住校的那几天呢？”陈归问，“碗白摆着？”
“白摆着。”陈望说，“摆着的碗不是摆给饭的。是摆给‘一定回来吃’这句话的。”
三、学号45的决定
那晚的家庭会议，一直开到很晚。
议题只有一个，由陈归提出，全家表决：
陈归上县中之后，学号怎么算？
方案一：注销。人走了，学号收回去。陈归第一个反对，反对得脸都红了。
方案二：保留。学号留着，人回来续用。多数人支持。
方案三，是逆熵提的，提的时候全家都没想到：
“我提一个。”逆熵说，“学号不注销，不保留，转授。”
“什么叫转授？”陈归问。
“你的学号，你六年级二年用了一年。这一年里，学号1和‘陈归’绑定了。你现在要走，”逆熵说，“学号不能跟你走，因为学号的本质是‘在这个教室里有你’。你人不在教室，学号就该转给下一个在教室的人。”
“转给谁？”
逆熵沉默了两秒。然后它说了那个答案：
“转给——下一个需要座位的。”
它顿了顿，把话说完：
“这个镇上，往后还会有别人家的孩子，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或者，从档案的夹缝里走出来。他们来了，得有座。咱们班的四十二个学号是编制内的，后面可以续编。学号46、47、48，虚位以待。”“那我呢？”陈归问，“我的学号呢？”
“你的学号，转入‘另册流动编号’。”逆熵说，“你人在县城，你的编号随人走。你回来，编号自动生效。你毕业、长大、去了更远的地方，编号跟你走一辈子。”它顿了顿，“这个制度我起草了一份文件，名称叫《关于学号随人制度的规定（试行）》。试行单位：本家。”
全家表决。四比零，通过。
陈归在那份试行文件上，按了手印。按完他说了一句：“那我明白了。学号不是教室发的。是这个家发的。教室发的东西毕业就收走。家里发的，一辈子。”
逆熵在日志里记下了这句话，备注：
该少年十四岁，说出本卷核心定理。
教育学判定：学校三年的成果。
家庭判定：另册第几页的种子，发芽了。四、送
九月，陈归去县里上学了。
全家送到坡路口。那块木牌下，影子的搪瓷缸里泡了茶，逆熵给他背包里塞了一份东西：《家的戏》第一册的复印本，原件留下，复印件带走——出门的人，得带着家的档案。走到哪儿，档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车来了，是一个同学家顺路的车。陈归上车前，转身，朝全家鞠了一躬——这一躬是他自己的动作，没人教，学着那天全班朝相框鞠躬的样式。“二号太爷爷，三号太奶奶。”他说，“我给你们请了假。我去县里上学，寒暑假销假。”
他上了车。车走了。
全家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坡上下来，掀着路边新草。零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他说‘请假’‘销假’。”
“怎么？”宁霜问。
“这是家里人才说的话。”零说，“客人叫告别，家里人叫请假。因为他知道，这个家的册子上，他的名字没有销，只是记了一笔‘外出’。”
逆熵当晚在登记簿上，翻到陈归那一页，页眉写着“学号1（流动）”——他做的事只有一件，在“外出”那一栏，落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它在日期旁边，补了备注，备注写完，它自己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存档：
外出事由：上学。
预计归期：每星期。
备注：归期这种东西，写了就作数。本机三十年档案经验：作数的归期，人一定会回来。
本条目状态：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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