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决定把这段时间观察到的事记下来，起因是公司内部群里有人开了盘口，赌植总和阚姐到底什么时候领证。
赔率已经开到一比七了，小崔押了二百块钱在“明年春天”上，他觉得自己得做点功课。
周一
阚姐今天又来送饭了。
十一点五十准时出现在前台，手里拎两个保温袋，一个装菜一个装汤。
前台小刘问她今天做什么了，阚姐说红烧肉，清炒芥蓝，西红柿蛋汤。
小刘说玳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
阚姐说好什么好，植骁那个胃再吃外卖就得穿孔，我这是止损。
植总从办公室出来接饭的时候我正好在走廊拖地（拖把是道具，我实际上在偷听）。
阚姐把保温袋往他怀里一塞：“汤趁热喝，凉了腥。”
植总说知道了。
阚姐又说：“你上午开会是不是又拍桌子了？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植总说那个项目经理把客户要求记错了三处，不拍桌子他记不住。
阚姐说你拍桌子他就记住了？植总想了想说好像也没记住。
阚姐说那你拍什么拍，浪费力气，下回直接让他把要求抄二十遍。
植总说你这招够狠的。
阚姐说跟你学的。
周二
植总今天去亦庄分部，走之前拐到阚姐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阚姐头都没抬说：“腰疼？”
植总说有点。
阚姐从抽屉里摸出一板膏药扔过去：“贴上再走。别贴反了，有字那面朝外。”
植总接住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腰疼？”
阚姐终于抬头了：“你走路右脚比左脚轻半寸，自己感觉不出来？”
植总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把膏药揣兜里走了。
我在工位上假装整理文件，实际上全听见了。
这俩人太可怕了，一个能从脚步声判断腰疼，一个能从抽屉里精准摸出膏药。
我跟我女朋友处了两年，她连我吃不吃香菜都记不住。
周三
今天出大事了。
下午三点多，有个客户来公司闹事，说我们安保人员在他店里“多管闲事”，导致他跟人打架的时候被拍了视频传网上。
客户姓马，做餐饮的，开了三家连锁火锅店，脾气暴得跟锅底似的，进门就嚷嚷要见植总。
植总在楼上开会，前台拦不住，马老板直接往楼上冲。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去拦一下，阚姐从隔壁办公室出来了，手里端着杯水，往楼梯口一站：“马老板是吧？先喝口水，植总在楼上开会，五分钟之后下来。您要是有急事跟我说也一样。”
马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谁啊？”
“阚玳。骁威的战略顾问。您那个视频我看了，拍视频的人是您隔壁烧烤店老板找的，专门蹲您门口等着拍。您那天跟人吵架是因为有顾客在您店里吃出钢丝球了对吧？钢丝球是后厨洗碗池的，您家后厨监控我看过了，洗碗阿姨确实疏忽了，但那个顾客把钢丝球放菜里之前自己先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今晚加餐’，您品品。”
马老板端着水杯愣了半天：“你怎么知道这些？”
“您来之前我在楼下等了您二十分钟，顺便查了查。”
马老板把水喝了，坐到沙发上：“那你说怎么办？”
阚姐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烧烤店老板那边我去谈，视频让他删了，赔您三万块钱名誉损失费。您后厨那个洗碗阿姨该罚罚该培训培训，顾客那边您赔个礼免个单，再送张五百的卡，这事就了了。”
马老板想了想：“三万太少，五万。”
“三万五。再多烧烤店老板不干了，他那个店一个月净利润才两万出头。”
“行吧。你谈。”
阚姐站起来：“您先坐着，我去给烧烤店老板打电话。”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马老板，下回再有这种事您先给我们打电话，别自己冲过来。植总这人吃软不吃硬，您跟他拍桌子他比您拍得还响。”
马老板乐了：“你这姑娘行。植骁从哪儿挖的你？”
“他自己挖的。挖了半年。”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阚姐这嘴真是绝了。
三句话把马老板的毛捋顺了，五分钟把解决方案甩出来了。
我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上个月被客户投诉说“服务态度不够热情”。
周四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阚姐：“玳姐，你跟植总到底谁追的谁啊？”
阚姐正在挑鱼刺，头都没抬：“我追的他。”
我筷子差点掉了：“你追的他？”
“对啊。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说是，我说那行吧。就这么追的。”
植总在旁边吃面（对，他又吃面，阚姐带的饭他只吃了菜，面是我煮的，因为他说“小崔煮面手艺还行”），听到这话抬头说：“明明是我先找的她。我让她给小崔做心理疏导。”
“你那叫找吗？你那叫派活儿。你说‘我想请你帮我跟他聊聊’，这叫追人？”
“我后面请你吃饭了。”
“你请我吃的是面。加俩荷包蛋。”
“荷包蛋是给你加的，我自己就吃了一个。”
我在旁边听着，默默扒饭。
这俩人吵架都跟打暗号似的，一句一个梗，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周五
今天全公司都知道植总跟阚姐在一块了。
起因是下午茶时间，行政部小姑娘买了蛋糕分给大家，阚姐拿了一块走到植总办公室门口，门没关，她探进去半个身子说：“蛋糕吃不吃？巧克力的。”
植总说放桌上吧。
阚姐说你先吃一口，这个不甜。
植总说等会儿吃。
阚姐说不行，凉了就硬了。
植总说那我现在吃。
然后我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啊——”的一声，阚姐喂他吃了一勺。
全公司二十多号人同时安静了三秒。
然后群里炸了。
老周：我就说！上个月阚姐出差回来植总亲自去机场接的！还买了一束花！植总这辈子买过花吗？！
小刘：那束花后来在阚姐办公室窗台上养了半个月。
我：你们才知道啊？我上个月就知道了。
老周：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亲眼看见植总给阚姐系鞋带。在停车场。阚姐手里端着咖啡，植总蹲下去给她系，系完了站起来说“你鞋带老开，换一双”。阚姐说“你管我”。植总说“管定了”。
老周：……我押的明年春天，我是不是要输了？
小刘：你押的明年春天？我押的今年年底！我赢定了！
我在群里发了句：你们押什么押，人家压根没打算领证。
群里又安静了三秒。
老周：什么意思？
我：阚姐上礼拜在办公室打电话，我路过听见她说“结婚的事别提了，现在这样挺好”。植总在旁边说了句“那就不结”。
老周：完了。我的二百。
小刘：我的五百。
周六
今天我值班，植总来公司拿东西。
我在前台坐着，他过来的时候我问了句：“植总，你跟阚姐真不结婚啊？”
植总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小崔，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太闲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俩挺好的，不结婚有点可惜。”
植总把东西放桌上：“你跟你女朋友处了多久？”
“两年多。”
“你俩结婚吗？”
“结啊。明年吧。我攒钱呢。”
“那你觉得你俩现在这样好吗？”
“好啊。”
“那你急什么？好就接着好呗。结婚证就是张纸，感情好没那张纸一样过。感情不好那张纸也拴不住。”
他把东西拿起来，“阚玳说得对，我俩现在这样挺舒服的。她忙她的，我忙我的，中午一块吃个饭，晚上有事打个电话。我不管她出门报备，她不管我腰疼硬扛——她也管，但她管的方式是直接给我约大夫，不跟我废话。这就叫舒服。”
我想了想，觉得植总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植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告诉老周和小刘，别押了。输赢都是我请客。下个月公司团建，我掏钱，带家属。”
“真的？！”
“真的。阚玳说的，说员工老琢磨老板的八卦是因为老板不给员工找事干。她让我多请客少开会。”
周日
今天我在家整理这周的观察笔记，我女朋友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天天写什么呢？”
“公司里那俩老板的事。”
“你老板谈恋爱你记什么日记？”
“你不懂。这俩人太有意思了，一个特种兵退役的硬汉，天天被一个公关女拿捏得明明白白。阚姐说一他不敢说二，阚姐让他穿灰的他不敢穿黑，阚姐说面里加蛋他就加蛋。上回开会有人提意见说部门之间协作不行，植总说那行以后每周开一次协调会，阚姐在隔壁听见了，过来敲了敲门说‘开会没用，你让各部门把每周干的活列个清单发群里，互相看着就协调了’，植总想了想说‘那就不开了’。全公司都震惊了。”
我女朋友翻了个白眼：“你天天观察这些，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阚姐？”
“我疯了我喜欢她？她那张嘴能把我怼到墙上下不来。上回我说玳姐你今天真好看，她说‘少来这套，你上个月迟到三次的检讨写完了吗’。”
“那你老板呢？”
“植总？植总挺好的，就是话少。但他对阚姐话多，俩人能站走廊里聊二十分钟。有一回我听见植总跟阚姐说‘你今天别加班了，跟我去趟建材市场，办公室那墙得重新刷一遍’，阚姐说‘刷什么颜色’，植总说‘你定’，阚姐说‘那就白的’，植总说‘行’。就这对话，俩人乐呵呵说了五分钟。五句话的事说了五分钟，我是真服。”
我女朋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明天上班帮我问问阚姐，她那个红烧肉怎么做的。”
周一
今天上班我找了个机会问阚姐红烧肉怎么做。
阚姐在电脑前改方案，头都没回：“先焯水，冰糖炒糖色，加老抽生抽八角桂皮，小火炖四十分钟，最后大火收汁。别放水，放啤酒。”
“啤的白的？”
“啤的。白的也行，但白的容易把肉煮柴了。”
“谢谢玳姐！”
“客气什么。对了，你女朋友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上礼拜在工位上翻日历翻了五分钟，还拿红笔圈了个日子。圈完又拿手机查‘送女朋友什么礼物好’，查了半小时。你查的那几个我看见了，都不行。口红别送，色号你记不住。包也别送，你挑的她不一定喜欢。你带她去吃顿好的，然后问她想要什么，当场买。比你自己瞎猜强。”
我掏出手机记下来：“玳姐你太厉害了。”
“别拍马屁。检讨写完了吗？”
“……马上写。”
周二
今天公司团建，植总真掏钱，请全公司去郊区一个度假村吃烤全羊。
路上大巴车里老周跟小刘还在掰扯押金的事，小刘说赌局取消了钱得退，老周说退了也是输，输给植总了，植总说请客，那咱这钱不就变成团建经费了吗。小刘说那叫众筹。老周说滚。
到了度假村，植总跟阚姐一块来的，开那辆黑色越野。
下车的时候我看见植总从后备箱拎出两个大袋子，一袋是零食一袋是饮料，全是阚姐平时爱吃的。
阚姐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保温袋，里头是她自己做的凉菜。
老周凑过来小声跟我说：“看见没，这俩人出门跟搬家似的，一个管饭一个管零嘴，标配。”
我说：“你少说两句，待会儿植总听见了罚你烤羊。”
烤羊的时候植总坐阚姐旁边，戴着手套撕肉，撕一块递给阚姐一块。
阚姐吃了两块说够了，植总说再吃一块，这块瘦。
阚姐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瘦了？植总看了她一眼说胖瘦都行，健康就行。
阚姐说那你别老给我塞肉。
植总说那你别老加班不吃饭。
小刘在旁边咔嚓拍了张照，发群里配文：老板跟老板谈恋爱，全公司跟着沾光。下面一排“收到”。
吃完羊植总站起来说了几句，大意是这半年大家辛苦了，公司业绩涨了三成，明年分部扩到三个，在座各位都有机会往上走。
说完顿了一下，补了句：“还有，以后别在群里开我跟阚玳的盘口了。她说了，再开她就给全公司开一门课，叫《职场礼仪与八卦边界》，每周两节，占下班时间，没加班费。”
全公司笑成一片。
老周喊：“玳姐这课能不能加学分？”
阚姐端着杯子喊回去：“加。加满勤年底多发一个月工资。”
老周：“那我现在开个新盘口，赌玳姐这门课能开几节。”
阚姐：“一节都开不起来。因为你们从现在开始就闭嘴了。”
全公司都闭嘴了。
阚姐那张嘴，说得出做得到。
周三
昨天团建喝多了，今天上午全公司集体迟到半小时。
植总没说什么，阚姐挨个工位发了蜂蜜水，发了二十几杯，最后一杯放在植总桌上。
植总说我不喝甜的。
阚姐说蜂蜜水解酒，你昨晚喝了半斤白的。
植总说那不是我喝的，是老周敬的你替我挡了。
阚姐说所以我这杯是谢你的。
植总端起来喝了。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俩人真行。
一个管胃，一个管腰，一个会做饭，一个会煮面。
阚姐天天说植总管太多，可她自己的事植总记得比她还清楚。
植总天天说自己不适合谈恋爱，可阚姐出差的时候他一天发八条微信问吃了没睡了没。
老周路过我工位看了眼我的观察笔记，嗤了一声：“你记这些有什么用？人家又不结婚。”
我说：“你懂什么。阚姐说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结婚证上盖出来的。他俩这样比多少结了婚的强。”
老周想了想说：“那倒是。我跟我老婆结婚五年，她上礼拜还问我爱吃啥，我说红烧肉，她说你不是不吃肥肉吗。我说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吃肥肉了，她说结婚那天你自己说的。我说那都五年前的事了。她说那你也没再说过啊。”
我：“所以你看，植总跟阚姐不用结婚，结婚证上有的东西他俩全有。没有的，他俩也有。”
老周：“什么东西？”
我：“信任。植总出差不查岗，阚姐加班不报备。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成年人谈恋爱。”
老周：“你一个月薪八千的单身狗教我怎么谈恋爱？”
我：“我月薪八千但我女朋友快过生日了我已经知道送什么了。”
老周：“送什么？”
我：“带她逛街，让她自己挑。阚姐教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喂老婆，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请。”
周四
今天阚姐来公司晚了一点，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
我问她今天谁过生日，她说植骁。
我愣了：“植总今天过生日？”
“对。四十了。他自己都忘了，早上我给他发消息说生日快乐，他回了句‘我今天生日？’”
“那你蛋糕买了？”
“买了。放冰箱里，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帮我端出来。别说是我买的。”
“那我说谁买的？”
“你就说是公司行政部买的。”
中午我把蛋糕端出来的时候植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阚姐一眼。
阚姐在低头吃排骨，头都没抬：“行政部小刘买的，说是公司福利。”
植总看了她两秒，没戳穿，吹了蜡烛。
切蛋糕的时候他把第一块递给阚姐：“辛苦了。”
阚姐接过来咬了一口：“客气什么。”
植总又补了一句：“四十了。以后腰可能更疼了。你多担待。”
阚姐嚼着蛋糕含含糊糊地说：“担待什么。你腰疼我腰好的时候我管你，我腰疼你腰好的时候你管我。咱俩早晚有一天腰都不好，那就互相扶着走呗。”
全公司安静了三秒，然后老周带头鼓掌。
我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植总四十岁生日，阚姐买了个蛋糕说是行政部买的，植总把第一块给了阚姐，阚姐说了句全公司都听见了的话。
老周凑过来看一眼我的笔记：“你这条写得不行，不够生动。”
“那你说怎么写？”
老周拿过笔在下面加了一行：【重大突破】阚姐当众承诺互相扶着走。盘口重开，我押明年春天。
小刘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押明年春天？我改押今年年底。”
我把笔记本合上：“你俩没救了。”
周五
今天阚姐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崔你过来一下。
我进去的时候心里直打鼓，寻思是不是我上班写笔记被发现了。
阚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你们群里那个盘口，我看见截图了。”
我腿都软了。
阚姐说：“你别慌。我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你跟老周小刘说一声，盘口继续开着。但赔率改一下，我押个注。”
“你押什么？”
“我押永远不开盘。你告诉他们，谁赢了谁请全公司吃烤全羊。钱不用给我，直接订餐就行。”
我愣了半天：“玳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阚姐靠在椅背上：“意思是让他们别老盯着我跟你植总什么时候领证。领证了又怎样？不领又怎样？我俩现在过得好着呢。你告诉他们，有这个闲工夫，不如琢磨琢磨年底怎么多拿点奖金。植总昨天还跟我说今年效益不错，年终奖能多半个月。他们再开盘口，我就让植总把这半个月砍了充公。”
我回去把话转述了一遍，全公司鸦雀无声。
老周默默把群里的盘口消息撤回了。
小刘把五百块钱收了回去。
下午植总路过我工位，看了眼我摊开的笔记本：“小崔，你这记的什么？”
我赶紧合上：“没什么没什么，工作笔记。”
植总没再问，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观察日记，回头整理整理打印一份给我。”
“啊？”
“阚玳说你在写这个。她说写得挺逗的，她看了两页笑了半天。你写完了给她一份。”
我咽了口唾沫：“玳姐怎么知道我写这个？”
植总脸上表情没变，但嘴角翘了一下：“她什么不知道。”
我懂了。
阚姐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但不说破，等着我自己交上去。
我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总结】观察植总与阚姐半年有余。结论如下：这俩人不可能结婚。因为他们压根不需要那张纸。但他们会这么过下去，过到腰都不好的那天，然后互相扶着走。
写完我把笔一搁，掏出手机给女朋友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请。
她回：你发什么财了？
我回：没发财。就是突然觉得，咱俩这样也挺好。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