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阚玳去了骁威安保。
植骁说的那个员工叫小崔,二十四岁,退伍之后来干安保的,胳膊上的伤早好了,但人蔫蔫的,坐在会议室里低着头玩手机。
阚玳进去的时候手里端了杯奶茶,往小崔面前一放:“植骁说你爱喝这个,三分糖去冰,对吧?”
小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植骁,把奶茶接过去了。
阚玳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我叫阚玳,做公关的。今天来不是给你上课,我就跟你聊聊。植骁说你上次见义勇为被打了?挺冤的,明明办好事还挨揍。”
小崔喝了口奶茶:“也没多冤。我后来想了想,当时我要是不上去拦,那女的顶多被骂两句,也不至于让人把酒瓶子甩我脑袋上。”
“所以你后悔了?”
“也不是后悔。就是觉得没意思。”
小崔把奶茶放下,“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有个标准——帮人就是对的,坏人就是该抓的。但现在我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你帮了人,人家不一定谢你,你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我上回挨这一下,植总给我报了工伤,医药费全出,但那个客户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问问。”
阚玳点头:“你气得是这个。”
“对。我不是图他谢我,我就觉得……这人怎么这样。”
“那你还干这行吗?”
小崔低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植总对我挺好的,但我现在出任务的时候老想这些事,注意力不集中。上回站岗,有个客户从旁边过我都吓一跳,以为要打我。”
阚玳看了一眼门口。
植骁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没离开小崔的脸。
阚玳转回头来:“小崔,我跟你说个事。我做公关的,天天帮人擦屁股。我客户里有出轨的,逃税的,坑合伙人的,有时候我帮他们把事情摆平了,回头自己坐车里就骂——我这是图什么呀。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图钱。我收他们钱,帮他们办事,事办完了我拿钱走人。我不指望他们谢我,也不指望他们当好人。他们要是好人,就没我什么事了。你干安保的也一样。你护着客户,客户给你钱,两清了。他要是没良心不谢你,那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把自己该干的干了,对得起工资,对得起自己,剩下的事别往心里装。”
小崔沉默了一会儿:“阚姐,你是不是植总找来说服我的?”
“是。但我说的这些是我自己的话。植骁要是有这口才,他自己就跟你说了。”
小崔笑了一下:“那倒是。植总说话就只会说‘这有什么想不开的’。”
“所以他才找我啊。”
阚玳站起来,“奶茶喝完,回去上班。以后心里不舒服了找我聊也行,按小时收费,给你打八折。”
小崔走了之后植骁从门口进来:“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出去的时候脸色好多了。”
“我说你嘴笨。”
“就这?”
“还说了点我自己怎么糊弄自己的。你这员工心思太重,你得让他知道别人也这样,不是他一个人有问题。”
阚玳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少跟他说‘这有什么想不开的’。这话听着就气人。”
植骁靠在会议桌边上:“我确实不会说那些软话。部队待了十几年,上下级就是下命令和执行,没那么多弯弯绕。”
“所以你离婚了。”
“你又提这个。”
“我说的是事实。”
阚玳站起来收拾包,“饭呢?说好管饭的。”
植骁带她去了公司后面小巷子里一家面馆。
他要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盘酱牛肉一盘拍黄瓜,把荷包蛋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给她:“你吃俩,我吃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荷包蛋?”
“刚才聊天你说了。你说你小时候你妈不让你吃俩鸡蛋,说胆固醇高,你偷着吃。”
阚玳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说了。上回喝咖啡的时候你聊起来的。”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记东西记习惯了。不记的活儿容易忘。”
阚玳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抬头:“植骁,你这人要是把这种记性用在谈恋爱上,你前妻能跑吗?”
植骁筷子停了:“我记她的事记得也清楚。她生日,结婚纪念日,她爸妈生日我全记着。但是她说我管太多。我记着她所有的事,她喘不过气。”
“那你现在呢?还管这么多吗?”
“公司的人我管。别的……没什么可管的了。”
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说,“你呢?你说你退了婚之后就懒得谈了。是真懒得谈还是没碰见合适的?”
“真懒得谈。我天天跟人精打交道,回家就想躺着,一句话不说。谈恋爱得说话吧,得约会吧,得想着给对方买东西吧。我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
“我记住了。”
阚玳差点被面汤呛着:“你记住我生日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吗。我记了,到时候提醒你。”
“植骁,你这是交朋友还是做任务?”
“有区别吗?朋友的事我也记着。”
阚玳不说话了,埋头吃面。
吃完面植骁付了钱,两人站在面馆门口。
阚玳说:“我打车回去。”
“我送你。”
“你腰行吗?”
“开个车有什么不行的。”
上车之后阚玳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开出去一截植骁开口:“今天谢谢你。小崔的事。”
“你谢过了,面都吃了。”
“我是说真的。这人我挺看重的,退伍之后跟了我三年,干活踏实。要是因为这件事人就废了,我过意不去。”
“那你多给他开点工资。”
“开了。上个月刚涨的。”
“你这种老板倒是难得。我那些客户,员工出事第一反应是别闹大。”
“当兵的出身,手底下的人就是拿命换信任,这点道理再不懂白活三十多年。”
阚玳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吧……怎么说呢,有时候特别硬,有时候又特别软。”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夸你呢。现在这种男的少了。”
植骁打了把方向盘靠边停车:“到了。你上去吧。”
阚玳推开车门又回头:“对了,王总那个事结了,我收了他五万。你那边查人的费用我转给你。”
“不用。事是我想查的,跟你没关系。”
“那你不是白搭了人情?”
“我搭给谁的人情?”
植骁看了她一眼,“搭给你的。以后有事我还找你。”
阚玳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走远,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骁威那个心理评估的方案,你帮我再细化一下。赵德柱那边周一见面,我陪植骁去。
助理回得快:玳姐你什么时候这么上心了?
阚玳:他管饭。
助理:???
阚玳:面。加荷包蛋。
周一见赵德柱的时候植骁带了两个下属,阚玳坐在旁边听。
赵德柱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
阚玳跟着他出去了一趟,在走廊里问他:“赵总,出什么事了?”
赵德柱搓了把脸:“我前妻把我告了,说我离婚的时候藏了套房子没分。我哪藏了?那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婚前财产。她现在找了律师要查我银行流水。我这边合同签了一半她给我来这个,烦死了。”
阚玳问:“你前妻找的哪个律师?”
“姓陈,女的,好像专门打离婚官司的。”
阚玳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陈律师我知道。她这个人最爱接这种案子,但她手底下有个助理叫小赵,跟了我三年,上个月刚跳槽去她那儿。赵总,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把这个事压下来。”
“你怎么压?”
“你前妻要查流水,你就让她查。但查之前你先做一件事——把你这几年的公益捐款记录整理出来。你去年给老家小学捐了二十万修操场,前年给市福利院捐了十万,这些都有凭证。她那边一查流水,看见你捐了这么多钱,舆论上你占优。陈律师接案子是要考虑当事人形象的,你前妻一看着占不着便宜,自己就撤了。”
赵德柱听完愣了几秒:“我捐的那些钱……跟合同有关系吗?”
“没关系。我帮您是帮您,合同是合同。这两件事分开算。”
赵德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没说话的植骁:“你们俩这组合倒是稀奇。一个搞安保的,一个搞公关的,还带售后服务?”
植骁开口了:“赵总,合同签不签您再考虑考虑。阚玳帮您出的这个主意,不收您钱,算我送的。”
赵德柱笑了:“行。合同我签。下周把法务叫来走流程。”
回去的路上阚玳在车里数落植骁:“你傻呀,那个人情记我头上就行了,你往自己身上揽什么?合同还没签呢你就先送人情。”
“合同签了。”
“签了也得留一手啊。万一他反悔呢?”
“他不反悔。这人我看了两回,说话算话。他前妻那个事你给他摆平了,他欠你人情,以后骁威在他的项目里能多拿三成份额。我送他一个人情,他回头还你两个。这笔账算得过来。”
阚玳看了他半天:“植骁,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算计的?”
“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