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阚玳到论坛门口的时候植骁已经在了。
他站在签到台旁边,深灰西装穿得笔挺,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真解了,露出一点锁骨下方的皮肤。
领带捏在手里,看见阚玳走过来就递过去:“你挑的,你系。”
阚玳接过来看了眼牌子,是她上周发他的那个牌子:“你真买了?”
“你说别自己瞎系,我就没敢系。现买的。”
“你这个人执行力倒是强。”
阚玳把领带绕上他脖子,踮了下脚才够着,植骁配合地低了低头。
她手指翻了两下系了个半温莎结,拍了拍他胸口,“行了。进去别说话,让你坐哪儿坐哪儿。”
论坛在酒店三层宴会厅,二十来桌圆桌,赵德柱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阚玳一眼就认出来了——秃顶,圆脸,衬衫扎进裤子里勒出一圈肚子,正跟旁边人递名片。
她拉了下植骁的袖子:“看见没,第三排那个,你别主动过去,先找位置坐,坐他斜后方,让他一扭头就能看见你。”
植骁跟着她走到第四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前面两个嘉宾发言的功夫,赵德柱果然回头了两次——第一次是无意识的扫视,第二次明显多停了两秒。
植骁按阚玳说的,什么话也不说,就坐在那儿端着茶杯听台上讲话,偶尔低头看手机。
阚玳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一个空位,翻论坛手册。
茶歇的时候赵德柱端着咖啡走过来了,停在植骁旁边:“这位是骁威安保的植总吧?我看过你们标书。”
植骁站起来,笑了一下——阚玳后来形容那个笑容叫“礼貌但不热情”,嘴角动了,眼睛没怎么动:“赵总好。标书递了有半个月了,一直没机会跟您请教。”
“你们那个方案我看了,人员配置挺扎实。就是价格比另外两家高出一截。”
“高出来的部分主要是心理评估和应急演练两项。赵总如果觉得这两项没必要,可以砍掉,价格马上就能下来。”
赵德柱喝了口咖啡,眼睛往阚玳那边瞟:“这位是?”
“阚玳。我们公司的战略顾问。”
植骁介绍得很自然。
阚玳站起来递名片:“赵总好,之前跟您助理通过电话,一直没约上您。”
赵德柱接过名片看了看:“危机公关?你们这种公司找公关顾问干什么?”
阚玳笑了一下:“植总这人打仗行,跟人谈生意差点意思。我帮他把话说明白点。”
赵德柱乐了:“你这话我爱听。植总,你这个顾问找得对。这样,下周一你带团队来我们公司,咱们把合同细节过一遍。心理评估那个事,我老婆——”
他顿了一下,“我前妻以前也搞过一阵子心理咨询,我多少知道点。你们要是真能把这块做好,加钱也不是不行。”
赵德柱走了之后阚玳坐回椅子上:“怎么样,我说他主动加你微信吧。”
植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真加了。你以前干过这事?”
“帮人拿过三个标。你这种硬邦邦的风格,配上我一个女的在旁边打圆场,基本没有拿不下的中年男客户。”
“那女客户呢?”
“女客户你自己去。我站旁边容易让人警惕。”
她把论坛手册合上:“行了,华辰的事我算交差了。你答应我的事呢?”
“那家自媒体主编姓刘,叫刘全有,之前在一家财经媒体干过三年,后来自己出来做号。视频是他一个下属从王总公司一个离职员工手里买的,五千块钱。那个离职员工去年被王总开了,心里有气。”
植骁翻着手机给她看,“刘全有背后没人指使,就是自己贪。但他有个软肋——他号上发的广告从来不标『广告』俩字,而且有两条推广是给一个P2P公司做的,那家公司去年爆雷了。这事要是捅出去,他号就完了。”
阚玳点头:“跟我查的差不多。我手里的证据是他从去年到现在收了六十多万的‘合作费’,没开过一张发票。我下午约了他见面,把东西摆出来,让他把视频删了,再签个保证书。”
“你一个人去?”
“习惯了。”
“我跟你去。”
植骁把手机收起来,“你给王总办事,王总付你钱,但这事我既然接了就得管到底。对方要是耍横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带录音笔了。”
“录音笔挡不了拳头。”
阚玳看了他一会儿:“行。但你去了别说话,你往那儿一坐就行了。我来说。”
见面约在刘全有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刘全有三十出头,戴个圆框眼镜,穿一件印着公司logo的卫衣,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阚姐,王总那边想通了?”
阚玳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刘全有翻了两页,脸色变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猜。”
阚玳喝了口咖啡,“刘主编,你这号做了三年,粉丝四十多万,广告接得不少。但你这六十多万走的是个人账户,一分钱税没交。我要把这份东西递到税务局,你补税加罚款少说二十万起步。再加上你给那个P2P做的推广——那家公司爆了之后投资人正在找地方告呢,你猜他们看见这条广告会不会顺着来找你?”
刘全有把材料合上:“阚姐,你这是威胁我。”
“我这是跟你商量。你把视频删了,保证书签了,以后王总的事你别碰,我也不为难你。你那点税务问题自己找时间补上,咱俩谁也别找谁麻烦。”
刘全有低头想了半分钟,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视频删了,又问:“保证书怎么写?”
阚玳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递过去:“模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
刘全有签完字走了之后植骁从旁边桌挪过来坐下:“你那个材料里关于P2P的部分是唬他的吧?你根本没查。”
“你怎么知道?”
“你从进门到坐下,手里就那几张纸,翻来覆去推过去就两页。真的证据你不会这么用。”
阚玳把保证书叠好收进包里:“特种兵眼睛就是毒。P2P那个事我确实没查,但他自己心里有鬼,我一提他就慌了。这就叫信息差。”
“你以后少用这种招。万一碰上个真横的,不吃你这套,你怎么办?”
“所以才带你来了啊。”
阚玳冲他眨了下眼,站起来拎包,“走吧,请你喝咖啡。美式,我请。”
植骁跟在她后面出门:“你这人做生意,是不是天天都在走钢丝?”
“差不多。习惯了。”
“这习惯不好。”
阚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特种兵退役的跟我说习惯不好?”
植骁没接话,过了会儿说:“我退役是因为腰伤。跳伞落地的时候摔的,腰椎压缩性骨折,养了半年,能走能跑但做不了高强度动作了。部队不养闲人,我就退了。”
“你这人倒是实在。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你问的又不是不该问的。”
两人站在咖啡店柜台前,阚玳点了两杯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她靠着柜台问:“那你现在腰怎么样?”
“阴天下雨疼。平时没事。”
“那你还自己开车?找个司机啊。”
“开得了就自己开。开不了再说。”
阚玳接过咖啡递给他一杯:“你这人活得也太较劲了。”
“你活得也挺较劲的。王总那个事你收他多少钱?我猜不超过五万。你搭进去半个月,又是陪人喝酒又是查证据,还差点让人揍了。”
“谁说我差点让人揍了?”
“刘全有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攥了一下拳头。你背对着他没看见,我看见了。”
阚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那你今天算救了我一回。下次你公司有事,我免费给你出一次方案。”
植骁端着咖啡往外走:“别下次了。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干什么?”
“我公司有个员工,上个月出任务的时候看见客户跟人吵架,他上去拦了一下,被人拿酒瓶子砸了胳膊。伤好了之后这人就变了,不爱说话,晚上睡不着,出任务的时候老走神。我带他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他去了一回就不去了,说没用。我想请你帮我跟他聊聊——你是女的,又是做公关的,说话软一点,他可能能听进去。”
阚玳看着他:“你让我一个公关去给保安做心理疏导?”
“你刚才骗刘全有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这点事还办不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你。”
植骁认真地说,“我公司缺个你这样的人。”
“你想挖我?”
“挖不起。你比华辰给的顾问费贵。”
阚玳笑了:“周末可以。但你得管饭。”
“你想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
“就会煮面。”
“那就吃面。加俩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