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玳,你这次要是再给我搞砸了,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圈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砂纸磨铁,阚玳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够车钥匙。
“王总,您这话说的,我哪次给您搞砸过?”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孔里一拧,发动机哼了一声没动静。
“您先别急,我昨晚三点还在跟那家自媒体主编喝酒,人家答应今天中午之前把稿子撤了。您那个小视频我看了,不就是喝多了搂着女助理唱了首《朋友》吗,能有多大点事。”
“能有多大点事?我老婆现在要跟我离婚!”
“那不是正好,您不是念叨好几年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骂了句脏话挂了。
阚玳把手机往副驾一扔,又拧了一把钥匙。
这次发动机连哼都懒得哼了。
她拍了下方向盘,下车掀开前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她盯着那堆管线看了五秒钟,掏出手机叫了拖车。
拖车师傅来得倒是快,四十分钟。
阚玳站在路边等的时候高跟鞋跟卡进了下水道篦子缝里,她蹲下来拔鞋,丝袜在膝盖处崩了条丝。
她盯着那条丝看了三秒,站起来把另一条腿的丝袜也扯了,团成一团塞进包里。
到公司已经迟了四十分钟。
前台小周看见她就站起来:“玳姐,王总打了八个电话了,我说您在路上堵着呢。”
“他老婆那边什么情况?”
“他老婆把视频转发到家族群了,他丈母娘气得住进医院了,说是心梗。”
阚玳把包扔到桌上,端起小周刚泡的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哪个医院?”
“市三院。但王总说您不用去,他正在那边跪着呢。”
“他跪有个屁用。”
阚玳放下咖啡,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胃药吞了两粒:“我上午的安排全推了,下午那个安保公司的见面会你给我约到几点?”
“两点。对方说他们老板只给二十分钟。”
“什么老板架子这么大。”
“植骁。骁威安保的创始人。之前是特种部队的,好像挺有名。”
阚玳打开电脑搜了下这个名字。
弹出的第一条是五年前的一条新闻:《退役特种兵植骁获评“首都见义勇为先进个人”》,配图是一张领奖照片,男人穿着黑西装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线条硬得能当开瓶器使。
第二条是某商业杂志的专访,标题是《植骁:安保不是打打杀杀》。
第三条是他和前妻离婚的八卦,标题起得耸人听闻:《骁威安保老总净身出户,前妻分走三套房产》。
阚玳把网页关了。
离异,39岁,安保公司创始人。
她想了想,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下午见面把资料带上,我总觉得这人用得上。
下午两点,阚玳准时到了骁威安保的办公楼。
大堂装修得跟军事基地似的,水泥墙,铁架子,前台后面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各项目的实时监控画面。
前台小姑娘穿着黑色作训服,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阚女士是吗?植总在开会,您稍等五分钟。”
五分钟变成十五分钟。
阚玳坐在硬邦邦的金属椅子上,把王总老婆的家族群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帮王总编了条给丈母娘的道歉短信。
等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前台:“你们植总这个会还开多久?”
“快结束了,阚女士您再——”
“不用了。麻烦转告你们植总,我时间也很贵。下次想见面让他先学会准时。”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
门在她身后开了。
“阚玳?”
她回头。
植骁站在走廊尽头,比照片上瘦了点,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布,像是刚处理过什么伤口。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带着某种精确感,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像拿尺子量过。
“对不起,我迟到了。”
他说,声音比想象中低,没什么起伏。
“刚才在跟一个客户处理紧急情况。你给二十分钟,现在还剩二十分钟,我们边走边说。”
阚玳看了他两秒:“走哪儿说?”
“地下车库。我要去一趟亦庄,路上说。”
阚玳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开口:“骁威最近在竞标华辰集团的年度安保服务,标书已经递了,但华辰的采购总监赵德柱这个人,油盐不进。你们是不是卡在这儿了?”
植骁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赵德柱上个月刚离的婚,前妻分走了他一半存款,他正缺钱。你们报价压得太低,他不信你们能做好,报价高了,他嫌你们贵。他要的不是价格,是安全感。”
阚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能帮你们搞定他。但我需要骁威帮我做一件事。”
植骁没接名片,先问:“什么事?”
“王总——我客户,做医疗器械的——最近被一个自媒体敲诈。对方手里有段视频,要价三百万。王总不想给,但也不想闹大。我需要你派两个人,帮我查一下这个自媒体主编的底。不用动手,就查。查清楚他视频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同伙,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植骁沉默了几秒。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阚玳跟在后面。
走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他停下来,终于接了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查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的人情我接了。赵德柱那边你帮我搞定。但事成之后,骁威跟华辰的合同里,你得给我加一条——安保人员的心理评估必须每季度做一次,费用甲方出。”
阚玳挑了下眉:“你一个搞安保的,还管心理评估?”
“我的人站一天岗回来,晚上做噩梦梦见枪声,第二天还得笑着给客户开门。这种事不解决,早晚出大事。”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路上说赵德柱。”
阚玳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副驾座椅调得特别靠前,她腿都伸不开,弯腰找了半天调节把手。
植骁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往后推就行。我前妻个子矮。”
“你前妻坐副驾,你也让人家腿蜷着?”
“她不开车,我开。她坐后排。”
阚玳把座椅调到最后,腿终于伸直了,舒了口气:“行吧。赵德柱这个人,你得换个打法。你直接约他,他不一定见。但下周三有个民营安保行业的论坛,他会去。我弄两张邀请函,你跟我一起去,不用跟他谈生意,就让他看见你——你在论坛上什么也别说,就坐着,别人问你什么你就笑,端茶倒水那种笑,但眼神别太软。赵德柱这人慕强,你越端着,他越觉得你值钱。”
植骁开上主路,过了两个红绿灯才说话:“你让我去当吉祥物。”
“对。而且你那天别穿黑西装。穿件深灰色的,领带不用打,衬衫扣子解开一颗。你太板正了显得有压迫感,松一点,让他觉得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你连我穿什么都要管。”
“你收我钱了吗?”
“还没收。”
“那不就得了。你听我的,下周论坛结束之前赵德柱主动加你微信。”
植骁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也可能是阚玳看错了。
“行。”他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又一件?”
“下周论坛,你站我旁边。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骁威的战略顾问。赵德柱这人我听说过,对女公关没什么戒心。你站我旁边,他话能多一倍。”
阚玳想了想:“可以。但我出场费很贵。”
“记华辰合同里。”
“你倒是会做生意。”
“退役之后学的。”
植骁打了把方向盘:“你们做公关的,是不是什么都敢答应?”
“那得看对方给什么价。”
“王总那个自媒体的事,查清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手里有视频,我手里有他偷税漏税的证据。他不放视频,我不举报。大家各退一步。”
植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挺狠。”
“做这行的,不狠早被吃了。你呢,特种部队出来的,杀过人吗?”
车里安静了两秒。
阚玳问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冒失。
但植骁没生气,他只是把车速稍微降了一点,过了会儿说:“问这个不合适。”
“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离婚?”
“这个更不合适。”
“那你问一个合适的,咱俩扯平。”
植骁想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结婚?”
阚玳靠在椅背上:“我?我没时间。谈过几个,都嫌我太忙。有一个都订婚了,婚纱都试了,结果他爸妈嫌我工作不体面——说公关就是陪人喝酒说好话的。我听完直接把婚退了。后来就懒得谈了。你呢,你前妻嫌你什么?”
“嫌我管太多。出门要报备,晚回来要打电话,她跟朋友出去吃饭我得知道在哪儿吃,跟谁吃,几点结束。我说这是习惯,她说这是控制。吵了两年,离了。”
“那你现在还管这么多吗?”
“管。管我公司的人。但他们不用跟我过日子,受不了可以辞职。”
阚玳笑了:“那你这种人不适合结婚。”
“我知道。所以离婚之后就没再想过这事。”
他把车拐进一条小路:“你到了。”
阚玳往外一看,是王总公司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儿?”
“你上车之前打电话说的,我听见了。”
植骁把手机递过去:“加个微信。下周论坛的事你发我。”
阚玳扫了码,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植骁,你今天迟到的事,下次见面你得请我喝咖啡。”
“行。美式?”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电梯里按了负一层,出来直接往咖啡店方向走,看见没咖啡店才拐回来。而且你那个保温杯里装的是冰美式,盖子没拧紧,刚才刹车洒出来一点。”
他指了指她包侧兜。
阚玳低头一看,包侧兜果然湿了一小块。
她抬头看他:“特种兵退役改行当侦探得了。”
“干不了。太磨叽。”
阚玳关上车门走了。
走出去五步收到一条微信,植骁发来的:下周三上午九点,论坛门口见。你穿什么?
她回:我穿什么你管得着吗。
对方秒回:我得跟你搭一下。深灰配什么颜色不突兀?
阚玳站在路边打了四个字:酒红色。
然后补了一句:领带我帮你挑,别自己瞎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