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三天，路上捡了四拨人。
第一拨是黑石城跑出来的，孙敬带着，十一个变十四个，半路又追上来仨，说是从城北翻墙跑的，在野地里猫了两天，饿得啃树皮。第二拨是玄戈王国边境一个镇子上的猎户，全镇死光了，就剩他一个，背着张破弓跟了林枫二十里地，林枫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扑通跪下喊师父，林枫说别喊师父我还没死呢，起来跟着走。
第三拨麻烦点。是俩修士，穿天剑门道袍，一男一女，男的胳膊折了拿树棍绑着，女的后背被黑水烧了一片，趴地上起不来。林枫通灵扫了一眼，俩人身上都有标记，但浅，不是井底那位下的，是别的东西。他拔了印，女的缓过劲来第一句话：“黑石城往西二百里，还有个城，叫铜山城，比黑石城大十倍，全城都是傀儡，我们师兄在里面没出来。”
第四拨是球娃捡回来的。一个瞎眼老头，拄着竹竿在官道上摸，球娃跑过去问他去哪，老头说找斩渊盟，球娃说我们也找，老头说那正好，搭个伴。林枫通灵扫了一眼，老头身上干干净净，没印子，就是眼瞎，修为低得跟凡人差不多。林枫问他去斩渊盟干什么，老头说他儿子在青云宗当杂役，三年没回家了，他去看看。
林枫没撵他。
到第四天傍晚，前头官道上横着一道栅栏，木头削尖了朝外，栅栏后头站着五个人，领头的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青白袍子，腰上挂剑，看见林婉儿先愣了一下，然后蹿过来：“林师姐！你回来了！”
林婉儿点头：“周明远在不在？”
“在！回来养了半个月了，后颈印子拔干净了，就是人还有点蔫。宗主前天到的，各宗的人这两天陆续都来了。”
林枫站后头听了两耳朵。各宗都到齐了，斩渊盟是真支棱起来了。
进栅栏往里头走，营地扎在一片开阔地上，帐篷百十顶，旗子花花绿绿，青云宗的青白旗挂中间，左边天剑门的银灰旗，右边万法阁的靛蓝旗，再往边上是太虚道院、丹霞谷、御兽山庄，零零碎碎十来个宗门。营地中间一口大锅熬着粥，几百号人排队打饭，瞅着乱哄哄的，但细看有条有理，巡逻的巡逻，站岗的站岗，伤兵单独一片帐篷，药味飘得老远。
林婉儿带林枫去见青云宗宗主。宗主姓沈，女的，五十来岁模样，神王境，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说话慢条斯理，问林枫黑石城的事。林枫把井底残魂、紫竹林那位、赵阔、刘寡妇、一百三十年的布卷全说了。沈宗主听完沉默了半天，开口问了一句：“紫竹林那位，你信它几分？”
“一分都不信。”林枫说，“但它现在确实在帮我们堵井底那位。它想用我的通天眼，在它开口之前，它能一直帮。”
沈宗主点头：“用得着的时候先用着，它开口的时候再说。”她转头看了林婉儿一眼，“婉儿，你带他去见各宗的领队，把黑石城的事再说一遍。铜山城那边天剑门刚递了消息，比你们晚一天，情况差不多，也是满城傀儡，但没探到井底残魂那样的东西，可能被人提前抽走了。”
林枫皱眉：“抽走了？”
“有人在收这些残魂。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收到哪去了。但能收古祖残渣的，起码是天君境往上的东西。”
林枫想起李乾。天庭知道这些事，李乾知道这些事，但李乾没跟他说过。他也没问，问了也是白问，该说的师父自然会说。
晚上各宗领队凑一堆开会，林枫蹲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天剑门那个独臂掌门拍桌子喊打，万法阁阁主捋着胡子算账，说铜山城打下来得填多少人命，御兽山庄的庄主闷头啃鸡腿不说话。吵了半天没吵出结果，沈宗主最后拍板：明天派人去铜山城摸情况，摸清楚了再定怎么打。
散会之后林婉儿找过来，手里端了两碗粥，递给他一碗：“沈宗主让我跟你说，明天你跟着去铜山城。你通天眼看得清，摸情况用得上。”
林枫接过粥喝了一口，淡出鸟来，但热乎。他想起师父那碗齁咸的面，忽然有点想回天庭。他问了句：“铜山城离这多远？”
“二百里。快马一天。”
“那明天去，后天回，来得及。”林枫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笔，“刘寡妇呢？”
“在营地后头帮忙熬药呢。她那个印子还在，但人不疯了，小调也不哼了，就是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说几句梦话，说完又躺下睡。”
“说什么梦话？”
“翻来覆去就一句，‘小的醒了，别让它跑’。”
林枫放下粥碗，看着火堆里噼啪炸开的炭星子，忽然说了句：“紫竹林那位跟我说，小的被它按住了。按住了不是弄死了。刘寡妇说小的醒了，那就是小的在往外挣。”
林婉儿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紫竹林那位没摁住。它说摁住了是骗我的，它想让我放心走，别回去跟它抢。”林枫站起来，“明天去铜山城之前，我先回一趟紫竹林。”
“你疯了？那老头要翻脸呢？”
“它翻不了。它要是能翻脸早翻了，用不着跟我商量借通天眼。它现在就是嘴硬手软，我去戳它两句，看能不能把小的要过来。”
林婉儿把粥碗往地上一搁：“我跟你去。”
林枫看了她一眼，没拦：“行。那铜山城——”
“让赵阔去。他甲片碎了，但修为底子还在，神将境够用了。孙敬也去，他那条胳膊断了但腿利索，跑腿传话没问题。”
林枫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枫带着林婉儿往北折回紫竹林。走到半道，前头蹲着个拍球的小孩。
球娃手里攥着个新球，拿草编的，圆不圆方不方，但能拍。他拍了两下站起来：“那老头让我来传话。它说‘让那小子别来了，小的我吃了一半，剩一半养着当饵。等他通天眼开到四阶再来要，现在来了也是白来。’”
林枫站那儿没动。
球娃又补了一句：“它还说了句，‘你师父在天庭给你下面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别磨蹭。’”
林枫扭头就往回走。
林婉儿在后头追：“不去了？”
“不去了。那老头吃得比我还急，小的它自己留着呢，用不着我操心。”林枫脚步快得很，“回营地。去铜山城。”
“铜山城你不管紫竹林了？”
“管。但紫竹林那老头跟井底那位是一路货色，都想吃小的。它吃一半养一半，养的那半是留着钓我的。我现在去，它拿小的当条件跟我谈；我不去，它自己把小的吃完了，省我一份力气。”
林婉儿跟他并肩跑：“你就不怕它把小的吃完，连你一起对付？”
“它吃完了就得跟井底那位干一架。两个抢一个碗，谁赢谁吃，我管他们打。”林枫脚下生风，“打完了一个残一个伤，我再回来收摊子。”
跑回营地，赵阔已经备好了马。光着膀子，从伤兵帐篷里顺了件不合身的皮甲套上，勒得紧巴巴的，但人精神，比在枯井边上那会儿活泛多了。
“铜山城，我去。”他翻身上马，“你把紫竹林那位盯死了，别让它把小的吃干净了。”
林枫拍了一下马脖子：“路上小心。铜山城要是碰见收残魂的，别硬拼，传讯回来。”
赵阔咧嘴一笑，缺了甲片的肩膀晃了晃：“打了一百三十年，头一回替自己干活。放心，我惜命。”
一夹马肚子，带着孙敬和天剑门俩弟子扬尘而去。
林枫站营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扭头对林婉儿说：“走，找沈宗主。铜山城那边是明棋，紫竹林是暗棋，咱俩下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