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沫回到开罗坦的时候，正值这颗星球的雨季。她呆呆地站在窗前，抬头仰望星空。天空有云，云层很厚，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在比利亚星爆炸之后所散发出来的光芒。金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将混合而成的神光洒向整个大云星系，首都开罗坦星与比利亚星相距遥远，但她仍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灭世之力的存在和波动。主神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石雕。

“很美，不是吗？”打破这一沉寂的，是站在门口的理。苏沫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何清宇，两人的神情都很冷漠，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川。他们看向苏沫的表情，好似在看一个怪物那般。

苏沫的神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她的眼睛是魔神独有的金色，脸庞却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她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侥幸活了下来，眉宇间全是疲惫，眼神空洞。她只是打量了一眼两人，然后又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望向天空。

这样的举动让何清宇看了犹如针扎，女律师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理用眼神及时制止，他冲何清宇摇了摇头，低声：“我来和她说，你先在外面等等，过几分钟你再进来。”理的语气态度坚定，何清宇看着他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关上。

房间中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口的声音冰冷也坚硬：“说吧，你把谢培然怎么了？”他问得直截了当，完全不搞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现在他根本不想和苏沫废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理的话音刚落，并将目光从茶杯中移开，狠狠地看向苏沫的背影。他的眼神中仿佛有一把刀，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碎尸万段，撕成一片一片的。

“他不过是睡着了，死不了的。”苏沫感受到了他的敌意，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和他对视，当她看到理那愤怒的表情时，不知怎么的，主神却轻松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能读心。”

“既然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那就请你离开他。”理直视苏沫金色的眼睛，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我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你这种怪物结婚，这些年，你觉得自己害他害得还不够惨吗？”

“神族的主神是不是怪物，这不是你区区一个人类说了算的。”苏沫苍白如纸的脸上笑容仍是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将这种无稽之谈的话放在心上：“当年，要不是谢培然为了海莉对我下毒，以我的神力，能永远地封印住星蚀。如今这种局面，你敢说谢培然没有半点责任吗？这是他咎由自取，你也怨不得我。”

“就算如此，这些年，他为你做的也足够弥补了。”理咬着牙一字一顿，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你一定要让他为了你，和全世界为敌吗？”

“全世界？”听到这个用词，苏沫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主神仰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理的心中都为之一怔：“这只是你们人类所能触及到的世界，对我来说，远不止于此。神看世界和人看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在我眼里，人类就是这宇宙中的微尘。无论你信不信，在这一方宇宙之外，还存在着更多种族。你以为所有的过错都能弥补？以为弥补之后都能安然无恙？他大可以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让我就这么死去，别找我回来。”

一叶障目，人类所认知的全世界，可不是神明眼中的全世界。神脉已经彻底打开的苏沫，如今更加坚信这一点。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听到苏沫的言论，他再也坐不住了，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中的愤怒如同一团火在燃烧：“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全世界的人都在为难他，他却依旧站在你这边，为了找治疗你的药物，你知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血，遭到了多少白眼？他要是再为了你的事情犯错，他就会失去谢氏！他为了你树敌众多，没有了这个保护伞，他会……”

“你觉得他会怎么样？他会死吗？”苏沫冷冷地打断理的话，没有让他再继续说下去，无边的暗夜中透着一股蓝色的光芒，它照在苏沫的脸上，透着一股清冷的别样风采：“你真的以为，你所看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你真的以为，你看到的谢培然，就仅仅只是谢培然？再说，就算谢氏不要他，以卡迪尔家族的两位小姐对他的情意，就算是死也会保他性命。再不行，还有夏樱那个女人，多的是人为他遮风挡雨，用不着你为他操这么多心。”

“你见过萝丝了？”理一愣，言语中透露着几分不信：“她和你说什么了？”谢培然曾经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苏沫和萝丝单独见面的！

“你想和我说什么，她就想和我说什么。”苏沫语气慢慢：“在回开罗坦之前，我就见过她了。还真是个小公主，被宠坏了，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她眨了眨金色的双眸，脸上的笑意不减：“她说谢培然是私生子，从小不受待见，她和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在谢氏危难之际帮了他一把，保全了他，也保全了谢氏集团。谢培然不是那种不知恩图报的人，更不会把她弃之于不顾。”

苏沫陈述着这些话，自己好像一个复读机一般，说的那些东西都和她无关。那样的语气，好似是在讲一场电影：“不过，看她的样子，并不知道海莉就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自然也不知道谢培然和海莉有个儿子。”她顿了一下，挑了挑眉毛，思忖了一会儿：“你最好帮谢培然守好这个秘密，不然以萝丝的性格，万一她真的知道了，一定会有什么大动作。”

“你没有告诉她这些？”理一脸的不信：“你不是一心想为你姑姑报仇吗？”

“就这样算是报仇，也太便宜她们了。”苏沫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的淡定：“看着他们一家人自相残杀不好吗？当年没杀亚斯那个老东西看来是正确的，你说他要是醒了，看到卡迪尔家族已经被边缘化的凄惨模样，会不会叫海莉回来帮他？天之骄女的地位动摇，萝丝那个蠢货又会怎么样？”

“星蚀之难是不会停止的。在一切回归正轨之前，它永远都不会消失。”苏沫看着理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笑容更深，满意的情绪涌上心头：“以你们人类的力量，也不过是尽量拖延而已，没有神的帮助，人类这个种族的毁灭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我从来不信什么神。”理一脸的冷漠，和苏沫针锋相对：“人类不需要什么神，我们只相信科技，只相信我们自己而已！”

“不信就不存在了吗？”听这种搞笑的言论，苏沫就像是在听笑话那般，她忍不住笑了两声，讽刺意味十足：“你们的创世计划，不都是以我的神力作为基石吗？”她又转头看向了天空：“这个世界的能量已经失衡，无论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如果你了解真实的谢培然，知道神族的历史，就不会说出这种可笑的话来。人类的科技所能触及到的东西终究有限，而神力，才是这世间永远不败的真理。”

砰的一声，房间中的门被粗暴地打开。门外站着的是冷若冰霜的何清宇，在苏沫眼里，这个女人应该是比较能沉得住气。但此时此刻，她看苏沫的眼神却充满了恨意，好似想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非要毁了谢氏，毁了他，你才甘心吗？！”何清宇开口说话，声音却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强硬：“你的心怎么那么狠？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其实你们两个根本不用跟我说那么多。你们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读出来。”看着何清宇的样子，苏沫只觉得滑稽，神脉大开之后，她看什么都不太一样了，但是脸上的表情依旧不为所动：“谢氏集团的高层一定又在开董事会，想着怎么决定谢培然的去留，因为凯恩的事情，劳伦斯家族和谢氏集团已经生出嫌隙，几个星球的开发一度被搁浅，星际联邦那边也发来信函，想与谢氏集团终止合作，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加在一起，你们一定是开完了这些会议才来找我的。”

“不过，何大律师。”苏沫话锋一转，将目光落在何清宇的身上，一双金色的眼睛早已看透了一切：“你不要天真地以为，把我赶走了你就能顺利上位。在我看来，卡迪尔家族的那两姐妹，甚至是军火商的头领夏樱，她们三个的机会都比你大得多。”

“你少胡说八道！”理低声怒喝：“别在这里血口喷人！当年的事情如果不是何律师帮忙，你以为你能站在这儿同我们说话？！”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苏沫不做任何过多的辩解：“不过回来的时候我倒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在这个世界，的确是没有神族的生存空间，神族如今落寞，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而我身为主神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毫不逃避地接受这个事实。我会如你们所愿离开这里，但，看在我和谢培然夫妻一场的份上，我想给你们一个忠告。”苏沫的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和说不出的威严：“比利亚星没了，人类也得好好守护它化成了两颗星团，在蓝色星团的正中央，我放入了神族的法器——时空权杖。这个法器可以控制时间和空间，所以，以现在目前的情况来看，星蚀的侵略，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相对暂时停止的。它的时间线会停留在刚刚爆发星蚀的时间节点上。”

“但，如果时空权杖不在其中了……”话到此处，苏沫故意放慢了速度卖了个关子，语速放缓的同时打量着两人脸上的神情：“人类就可能再无生存之地，你们没有见到过的妖魔会颠覆你们对生物的认知，灭世之力会飘向人类所存在的每一颗星球，它能杀死一切生命，人类，植被，动物。凭你们现在的能力，没有能力抵挡，也不可能抵挡。无论你们怎么恨我，我说的这些，都是你们将要面对的事实。”

苏沫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深入人心。理和何清宇相互对视一眼，双方都沉默着没有说话。苏沫站在他们面前，扇动了一下双眸，随即就冷淡地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拿得了这时空权杖？”主神挑眉，欣赏着两人的表情，语气不咸不淡：“你们对主神的力量一无所知，不要拿看待人类的眼光去看待神族。”

说到最后，苏沫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何清宇的身上：“你不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吗？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怕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主神的语气很轻松，完全没有敌意的样子，看向何清宇的目光，也是平静得可怕。

理看了苏沫一眼，又看向了何清宇一眼，直到何清宇对他微

微点头，他才识趣地将门打开，离开了这个房间。

苏沫走向沙发然后坐了下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神色却很淡定，何清宇不由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主神，苏沫的脸颊美丽却又有着一定的侵略性，冷心冷情，让人难以靠近和琢磨。

“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和你结婚。”何清宇压低了声音喃喃，宛若自言自语般，她蹙着眉头，神色复杂，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你看看你和他之间的婚姻，你都带给他什么了？除了麻烦就只有麻烦！”

苏沫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悠哉悠哉地喝茶。茶水温热的气息让她觉得很舒服。她吹了一下，抿了一小口：“你知道吗？在回来之前，我就已经见过萝丝了。她在那艘飞船上和我细数了她儿时和谢培然的过往，说真的，你们从前的那些事儿我压根儿就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你有多爱他，那大可不必了。”

“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看着苏沫平静似水的模样，何清宇失去了从前的从容不迫和矜持，她只想说，她现在真的恨死苏沫如今的样子：“我，萝丝，海莉，我们三个认识他的时间比你早得多！你有什么资格嫁给他！谢氏集团是他毕生的心血，你凭什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毁了！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你又把他当成什么了？！”

女律师的声音几近咆哮，整个身躯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我爱他爱了那么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你吗！你除了让他，让谢氏集团成为众矢之的，你还做过什么？！你还能做什么？！我们谁都比你资格留在他身边！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怪物！你就应该死在外面！！永远永远别回来！！！”

何清宇恶毒地咒骂着苏沫，苏沫静静地听。当她说完这些，苏沫却不知为何，静默地笑了起来：“是啊，或许真的就如你所说的那般，这一世，你们认识和陪伴他的时间比我多得多，那么，为什么我离开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当众宣布和我离婚，转而去娶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呢？”苏沫凝视着何清宇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女律师穿着职业正装，可如今的形象和她的穿着大相径庭：“再说，我其实认识他的时间比你们早得多，早在上一世的时候，早在我继任主神之位之前，我就认识他了。那个时候他还不叫谢培然，他叫方景阳。”

“你，你说什么？”何清宇身体一怔，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方景阳？他和谢培然又是什么关系？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不明白就算了。”苏沫一脸无所谓地笑笑，手中的茶已经喝尽了，她又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说真的，如果谢培然下台，你的日子不会好过。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猜，以谢氏集团的继承制度，那些人是会让你曾经的未婚夫继位，还是会让谢培然和海莉的孩子继位？当年你背叛谢立书，告发他和谢以言乱伦的事情，我想这个仇，他应该还没忘。”

何清宇的脸色顿时煞白，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整个身体在一瞬间摇摇欲坠。她的呼吸缓慢而沉重，一只手捂住胸口，像是有什么极大的不适。

“你也不想看到这一幕吧？”苏沫垂眸，看向手中的那杯茶，茶叶在水中一片片舒展开来，水中倒映出那双金色眼睛：“其实你心里清楚，论家世背景和资格，海莉和萝丝她们谁都比你更有可能，你心里明白，她们两姐妹的感情，不比你对谢培然的少，就算不是我，站在他身边的人也绝对不会是你。”

“你如果相信神族的存在，读过神族的历史就应该知道，我是永生的。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之于我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过眼云烟。你说得对，我和谢培然的婚姻，本就不对等。天神和人类结婚，本就是个笑话。所以，无论你们谁来我这里讨个说法，我心中的那个结果都是不会变的。”苏沫说完，放下了手中的那杯茶，缓缓站起身，走近何清宇，凝视她的眼睛，字字清晰有力，震慑灵魂：“所以，我会如你们所愿，和他离婚。 ”

“我会和谢培然离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