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头一件事,大祭司搬去了废寨。
莎莉和楚寻赶在化冻之前把废寨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母亲在旁边指挥,说炕得重新盘一盘,原来的烟道走得不顺,烧起来倒烟。楚寻蹲在屋后掏烟道,掏出一堆陈年灰渣。莎莉把墙上的旧灰扫了,拿黄泥重新抹了一遍。吴婶从渡口赶过来帮忙,带了两床新絮的褥子。
大祭司到的那天,母亲在石屋门口摆了张矮桌,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两个老太太见了面,一个说“路上辛苦”,一个说“不辛苦,坐车来的”,然后面对面坐下喝茶,再没说别的。吴婶在旁边看着,悄悄跟莎莉说:“这俩人凑一块儿,往后废寨热闹了。”
大祭司在废寨住了三天就上手了。她跟母亲搭伴编草鞋,一个编底一个编面,比一个人编得快。编完了搁在门口,寨子里过路的人自己拿。有时候俩人坐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聊着聊着就拌嘴,拌完了接着聊。
莎莉隔几天从霜狼族过来一趟,看看她娘。楚寻两头跑,霜狼族住几天,古堡住几天,废寨隔一阵去一趟。路线图上又添了一笔,霜狼族到废寨之间那条线,往后跑得勤。
入春之后药路也重新跑起来了。陈青从渡口过来,在古堡住了两天,把几条线的账拢了一遍。西边这条线新通了半年,跑得顺,鹿婶那边药罐子满着,熊寨的风湿药也供上了。东边鹿鸣和冬生搭伴跑,鹿鸣认路,冬生记账,两个人一来一回四天。南边和渡口陈青自己跑,一个月一趟。
“账拢完了,往后各跑各的。”陈青把账本合上,“月底碰一回,有事传信,没事不用凑。”
楚寻把路线图摊在桌上,几个人拿炭条把该补的补上。画完之后整张图密了不少,从古堡往外四面八方伸出去十几条线,每条线都通到有人住的地方,每个寨子旁边都标了药点的数。陈青看了一眼图,说了一句:“比你师父那时候大了一倍。”
“人多了。路自然就多了。”
开春第三趟跑西边的时候,楚寻在鹿寨碰见了熊大爹的儿子。壮汉背着药篓从熊寨过来,两下一对,发现西边这条路通了之后,从熊寨到鹿寨也近了不少。壮汉蹲在寨子口算了算路程,抬头说:“往后熊寨的药也从这边走。省半天。”
楚寻把这事记在图上。西边这条路越跑越顺,走的人多了,路上踩出了一条窄道来,不用再拿碎石做标记了。
入夏前,冬生跑了一趟东边,回来把账本往桌上一搁,站得笔直。
“这个月的账。熊寨止血的缺两包,风湿的缺四包。鹿寨退热的缺三包。山脊棚子里的药没动。鹿鸣哥说下回送药的时候多带点止血的,熊寨那边砍柴摔了一个,用了好几包。”
楚寻把账本翻了一遍。记得清楚,药名、数量、缺不缺,都对。他合上账本。
“记对了。下回你自己送。鹿鸣跟着就行,账你管。”
冬生咧嘴笑了一下,跑后院数豆角去了。
第二天楚寻往霜狼族去接莎莉回古堡。走到寨子口,阿霜迎上来。
“你来得正好。莎莉姐在屋里跟白胡子对账,对完了说要跟你说个事。”
楚寻进了内寨石屋。莎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白胡子站在旁边指着纸上的数念叨。见楚寻进来,白胡子把纸收好,退了出去。
莎莉把一张纸推过来。“族里今年的药,从药路那边走。以前是自己派人去南边买,贵且慢。往后从你这条线上匀一批过来,账走族里公账,价钱跟鹿寨那边一样。”
楚寻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列了药名、数量、单价,底下留了空,让楚寻填交货的日子。
“你定的?”
“我跟白胡子商量了。他说行。族里人少,一年用不了多少药,匀一批过来划算。往后北边这条药路就算正经营业了,不光送,还卖。”
楚寻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回去把账拢一拢,定个日子。往后北边这条线每月固定送一趟。”
莎莉点了下头。楚寻把藤箱搁在桌上,从里头摸出路线图,在北边那条线旁边添了一笔备注:“霜狼族。固定送药。月结。”
添完了把图摊开看了看。几条线连成一张网,每个寨子、每个族、每个渡口,都在这张网上。他师父走了十几年,一条路一条路踩出来。他接着跑,跑出了岔路,跑出了新路,跑到了河对岸,跑进了那道门。现在路越跑越多,跑的人也从一个人变成了好几个。
“你发什么愣?”莎莉在旁边问了一句。
“没愣。看路。”
莎莉凑过来看了一眼图。“图越来越密了。”
“密了好。密了哪儿都通。”
莎莉把图折好收进藤箱,站起来往外走。“走吧。回古堡。冬生说等着你回去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