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嘶哑的话音落地。
实验室的灯光，骤然明暗一闪。
无声无息，却诡异至极。
门后的整片空间，借着这一瞬光影交错，骤然“活”了过来。
绝非错觉。
一池池淡绿色粘稠液体里，浸泡着无数形态扭曲的异物。
光影闪烁的刹那，这些东西表层的角质、结晶与模糊轮廓，齐齐轻轻脉动。
像沉眠的怪物，在噩梦中下意识抽搐。
刺骨寒意从门内汹涌涌出。
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金属腥气，裹着实验室死寂无菌的冰冷，扫过四人湿透的脊背。
皮肤发麻，寒意彻骨，比低温更让人战栗。
陆九渊身形一晃。
单掌死死抵在身侧的吸音墙壁上稳住身形。
掌心触感彻底异变。
往日柔软的吸音层消失不见，只剩冷却皮革般的僵硬冰冷。
幽蓝光纹在掌下明暗跳动，诡谲莫测。
幻境余波还在撕扯他的意识。
小张无声的诘问、漫天刺目火光，依旧残留在视网膜上。
但他的意志早已如磐石落地，死死锚定现实。
左臂袖口之下，蚀骨禁纹的灼烧感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悸动。
纹路每一次轻跳，都与门内隐约低沉的脉动，遥遥共振。
沈青澜第二个彻底挣脱幻境。
她跪坐在地，十指紧扣合金探伞，指节绷得发白。
祖父书房燃烧的幻象已然破碎。
可无脸蚀纹蠕动的线条、火海之中万千灵魂的哀嚎，依旧在耳畔盘旋不散。
她狠狠咬住下唇。
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炸开。
尖锐的痛感，瞬间扯回她所有涣散的神智。
视线骤然锁定敞开的气密门。
门内，巨大的屏幕墙数据流滚动不止。
中央林立的玻璃舱，看得人胃里翻涌。
恐惧之下，学者的本能优先苏醒。
大脑飞速运转，冷静拆解眼前的一切。
舱体结构、管线排布、数据运行模式……
这根本不是普通实验室。
这是一处专门培育、观测非自然异物的控制中枢。
罗莽与贾三通，状态极差。
方才罗莽深陷幻境，被至亲的指责彻底困住心神。
是陆九渊那道带着特殊韵律、穿透灵魂的怒吼，硬生生将他拽出沉沦。
不知何时，他早已取下背上的破山镐。
此刻正对着空无一人的管道，疯狂挥舞重器。
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别逼我！钱我会还！我一定还！！”
沉重的镐头划破空气，在狭窄管道里卷起沉闷风声。
陆九渊那道复刻渡轮幻听节奏的吼声，是一根烧红的细针。
精准刺破了包裹他的愧疚与绝望。
“罗莽！”
又是一声断喝。
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罗莽浑身巨震。
挥舞的动作骤然僵死。
赤红的双眼缓缓对焦。
视线穿过晃动的光影，落在撑墙而立的陆九渊身上，还有那扇宛若巨兽虎口的气密门。
冷汗瞬间浸透额头与脖颈，顺着衣领往里灌。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哐当——
破山镐脱手落地，砸在吸音地面，只发出一声沉闷闷响。
他用力晃头，想要驱散眼前父亲失望的面容、前妻落泪的幻影。
喉咙嗬嗬作响，满是惊魂未定的粗喘：“我操……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相比之下，贾三通的处境更为狼狈。
他蜷缩在管道死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浑身剧烈颤抖，形同筛糠。
眼神空洞涣散，嘴唇不停翕动。
他还困在幻境无休止的抉择酷刑里。
反复的逼迫选择、接踵而至的血腥幻象，几乎碾碎了他身为情报贩子仅存的狡猾与韧性。
是罗莽镐头落地的闷响，和陆九渊的断喝，惊醒了濒死沉沦的他。
贾三通茫然抬头。
泪痕混着冷汗，爬满整张脸。
空洞的眼神凝滞许久，才勉强聚起一缕微弱的微光。
陆九渊压下脑海嗡鸣，强忍身体不适，抬步向前。
脚步踉跄，步伐却无比坚定。
锚点法的核心，便是持续外力干扰。
硬生生将深陷幻境循环的意识，拉扯回现实。
“看那扇门！”
他沉声喝止罗莽，随即快步走向贾三通。
“贾三通，看着我！”
“那些都是假的，全是虚妄！”
“幻境里左右都是死胡同，只有跟着我们，才有活路！”
罗莽浑身一凛，猛地转头望向气密门。
门内诡异的景象再度冲击神经。
但这份直白的惊悚，远比幻境里剜心的情感凌迟，要让人清醒。
他下意识攥紧腰间备用匕首。
冰凉的刀柄，是此刻最踏实的慰藉。
陆九渊蹲至贾三通身前。
他没有伸手触碰对方，避免造成二次刺激。
只凭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隼的眼眸，死死锁住涣散的男人。
而后，他压低嗓音，吐出独有节奏的声线。
是渡轮幻听中，唯一能覆盖强制思维暗示、干扰幻境的特殊韵律。
“记住。”
“你听到的嗡鸣，是假的。”
“你看到的鬼脸，是假的。”
“你极致的恐惧，也是假的。”
“唯一真实的，是这条管道，是这扇门，是我们都还活着、还在呼吸。”
“你的价值从不是站队取舍，是你手里所有能用的门路。”
“撑住，别垮。”
独特的韵律带着奇异的安抚之力，稳稳稳住紊乱的意识。
贾三通涣散的眼眸，一点点凝实。
他抬头望着陆九渊。
看着这人绝境之中依旧不肯折腰的狠厉。
牙齿依旧打颤，身体的抖动，却已然缓和大半。
“陆……陆爷……”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章法。
“能动？”陆九渊问话干脆。
贾三通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
管道深处，未完全坍塌的岔路尽头。
传来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断断续续，裹着深入骨髓的绝望颤抖。
沈青澜脸色骤白：“是我姐姐！”
陆九渊与罗莽对视一眼，默契瞬间达成。
罗莽俯身抄起破山镐，握紧武器。
陆九渊单手拽起腿软无力的贾三通，半拖半架。
四人脚步匆匆，直奔声源处。
前路堆满塌方掉落的金属残骸。
罗莽二话不说，持镐发力，几下撬开松动的金属板，清出通路。
障碍清空，众人终于看清角落的人影。
沈青姐姐蜷缩在狭窄死角，背对众人。
双肩剧烈耸动，头颅深埋膝间。
不再是隐忍的落泪，是彻底被绝望吞没、无法自控的崩溃痛哭。
随身探伞滚落一旁。
她十指死死抓着发丝，指甲深陷头皮，近乎撕裂。
“沈教授！”
陆九渊沉声开口，同时朝罗莽递去眼色。
罗莽心领神会，魁梧身躯一横，堵住侧方所有未知风险。
陆九渊松开贾三通，缓步上前。
依旧不敢贸然触碰，再度启用那道稳定心神的特殊韵律。
“沈青姐姐，醒过来。”
“你祖父无错，你亦无错。”
“知识从无罪，作恶的从来是人。”
“沈家传承，是照破黑暗的灯火，不是困住你的悔恨牢笼。”
话音顿住，他抛出精准的破局线索，直击对方学者本能。
“回想一下。”
“这幻境的嗡鸣，和你之前解析的遗址数据，底层结构是否完全重合？！”
一句话，精准撬开她被痛苦锁死的意识。
极致情绪裹挟之下，刻入骨髓的探究本能，依旧未曾泯灭。
沈青姐姐猛地抬头。
满脸泪痕，双目红肿。
但眼底深处，属于遗迹调查员的锐利眸光，如风中残烛，摇晃着重新亮起。
同一刹那。
陆九渊左臂的蚀骨禁纹，骤然轻轻一颤。
精准贴合空气中无处不在、被吸音层微弱削弱的低频嗡鸣，完成深度共振。
沈青姐姐似是捕捉到了异样。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陆九渊，又骤然转头，紧盯那扇敞开的气密门。
耳廓轻动，全力分辨空气里蛰伏的诡异声波。
下一瞬。
她沾满尘土与泪水的手，骤然扣住陆九渊的手腕。
力道凶悍至极，冰凉手指宛如铁钳锁紧。
陆九渊垂眸看向她。
只见她唇瓣剧烈翕动，无声数次，最终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发颤的低语。
字字铿锵，带着破译终极隐秘的笃定与震颤。
“这嗡鸣……不是精神干扰……”
“是镇魂珠启动信号的变调！”
“是简化版！这里藏着一座镇魂珠简易发射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