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 前世•留不住
吩咐完唐九，杨怡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中宫。
隔着院墙她便听到竹板打在身上的啪啪声，每一下都让她心惊肉跳。
那个毒妇，竟敢打阿盛？！她要跟她拼命！
冲进中宫大门，杨怡一眼锁定她的阿盛——还好还好，挨打的不是他。
十岁的杨盛跪在皇后面前，低着头，后背却挺得很直。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衣袍也沾了泥土，但是看着没有明显外伤。
相比之下，蜷缩在皇后怀中的杨礼则狼狈许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和右手还抱着纱布。
确认杨盛平安后，杨怡松了一口气，才看向角落的刑凳。
正在挨打的是个孩子，已经没声了，板子打在身上也不动弹。
杨怡认出那是杨盛身边的小太监，小祥子。
“长乐拜见母后，恭请母后圣安。”杨怡一板一眼地行了礼。
“长乐，你来得正好。二皇子一向听你的话。你且说说，当兄长的，仗着自己身高体壮把弟弟打成这个样子，该不该罚？！”
杨怡走到杨盛身边，与他并肩跪下，装作无意间碰了一下杨盛的手指。
“父皇和母后向来教导我们‘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的道理。这次是阿盛不对，还望母后息怒。长乐愿意代弟受罚。”
杨盛身体一颤，惊愕地扭头看向皇姐。
杨怡没看他，朝着冯皇后膝行几步，红着眼睛哀求道：“阿盛还小，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是因为我这个当姐姐的疏于管教。求母后开恩，宽饶一回！”
正好刚哭过，都不用费力憋泪，一道晶莹的水光恰到好处地划过杨怡的脸庞。
冯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怡，脸上阴晴莫测。
“若是无心之失，本宫大可原谅。可是你看看二皇子的态度，他哪里是无心，分明是蓄意！到现在还嘴硬不认错，这让本宫如何原谅？”
杨怡转向杨盛，呵斥道：“阿盛！还不快给母后磕头，说你知错了！”
杨盛紧紧抿住嘴唇，小脸涨得通红，身子却纹丝不动。
“阿盛！你连皇姐的话都不听了吗？”
杨盛沉默不语。
杨怡回身面朝皇后，开始磕头：“长乐代弟弟向母后赔罪，求母后开恩，求母后开恩……”
磕到第三下，身后适时响起一道吟唱：“皇上驾到——”
杨旭进门就看见这样一幕：皇后端坐于凤榻之上。她的怀中，趴着鼻青脸肿的三皇子。她的脚下，跪着梨花带雨的大公主。公主身后，跪着满脸委屈的二皇子。
皇帝心里一阵烦躁——家宅不宁，家门不幸啊！
前朝的事情就够乱了，后宫还鸡飞狗跳的，他怎么这么命苦！
他捏捏眉心，不耐烦地问：“到底怎么回事？皇后，你说。”
皇后站起身，盈盈行礼，道：“回陛下，方才在御花园，二皇子蓄意打伤三皇子，臣妾正要教他‘身为兄长应当仁厚友爱’的道理，可他既不肯认错，又不服训导……”
“哦？他们两兄弟打架，长乐，你在这里干什么？”
“回父皇，女儿，女儿想为母后分忧，把阿盛带回去好生教训一番！”
杨旭又捏捏眉心：“唉，兄弟之间，打打闹闹本是平常，偏偏你们这些妇人看作天大的事。阿盛，你赶紧给母后认个错，回去抄十遍《孝经》，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冯皇后一听，脸色就变了：“陛下！您看阿礼他伤重如此，怎可轻易揭过？”
杨怡则使劲儿推着杨盛急急催促：“阿盛，父皇发话了，快谢恩！”
杨盛却挺直身板，梗着脖子，高声喊道：“父皇明鉴！正是出于一片孝心，儿臣不能认错！”
全场人都愣住了。
杨怡心里蓦地一沉：阿盛今天发什么疯！
在杨旭即将发怒之前，杨盛快速爬到他脚下重重磕了个头：“启禀父皇，儿臣打了三弟，是因为三弟口出狂言，有损母后声誉！儿臣若是认错，岂不是承认母后德不配位、不堪做我们所有皇子的母亲？”
杨礼惊呆了。他挥舞着包满纱布的右手尖叫道：“你胡说！我没有！”
杨盛完全不理会身后的喧闹，仰头直视杨旭，坚定地说：“三弟骂儿臣是没娘的孩子，可是儿臣明明有母后。若是儿臣认错，那就是三弟骂得对，进而说明母后不慈不爱、不认我这个儿子。为了维护母后圣名，这个错，儿臣坚决不认！”
“你撒谎！我没说过！我骂的明明是——”
啪，冯皇后在杨礼屁股上重重一拍。杨礼吓得立刻收声。
杨旭嗓音沉沉地问道：“让他说完，他骂了谁？”
杨礼不知所措地看看皇后，再看看皇帝，又偷瞄一眼杨怡，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皇后扑到皇帝面前跪下，抱住他的腿，痛心疾首道：“无论是谁，三皇子都不该骂。是臣妾教导无方，望陛下降罪！”
杨旭沉默良久，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皇后失职，罚俸三月。”
“三皇子杨礼，言行无状，不敬兄长，罚禁足三月，抄经十遍。”
“二皇子杨盛，伤害手足，理应严惩！然，念其一片孝心，体罚可免。同样禁足三月，抄经十遍。”
“大公主杨怡……教导幼弟不利，禁足长乐殿一个月。”
***
回长乐殿的路上，杨怡走在前，杨盛跟在后。姐弟二人都默默无语。
杨怡突然驻足，杨盛差点撞上姐姐的后背。
“阿盛，今天你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阿姐……很是后怕。”
杨盛不说话。
杨怡叹气，转过身来。她才发现阿盛的头顶已经能碰到她的下巴。
“杨礼骂的是我，对不对？下次再有这种事，让他们骂去，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杨盛又梗起脖子，“我听不得别人骂你，还骂得那么难听。”
“能有多难听？”杨怡笑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无非是说我，老姑娘、嫁不出去、没人要……这也是事实呀，换一种说法罢了。”
“阿姐，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为你寻找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做驸马！”
杨怡再次停住脚步。
她看向天空。残阳晚照，一轮弯月正在升起。
“阿盛，阿姐这辈子有没有驸马，不重要。”
“若你长大后真的坐上那个位子……那时候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应该驰骋边疆、建功立业，或者出入朝堂、安世济民……而不是困于某座府邸。”
“可是……”
“没有可是。”杨怡重新提步向前走，“你最近是不是功课太少了，净操闲心。正好明日开始禁足，我会通知太傅，给你的功课加五成。”
“不要啊，我还得抄经呢……”杨盛的后背垮下来，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
走着走着，他也停住脚步，肩膀耸动。
杨怡听见身后地抽泣声，快步回去查看：“怎么了？哭什么？不至于吧，加点功课而已。”
“呜呜……小、小祥子，没了……他再也不能帮我抄经了……”
杨怡想起刑凳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鼻子也一阵发酸。
她轻轻搂住杨盛，让他趴在她肩头放声大哭。
“呜呜……我没能护住他，是我害了他……”
“……阿盛，这正是为什么，阿姐一定要你去争那个位子。只有坐在那里，你才能护住想要保护的人。”
杨怡这么说着，心里却一片悲凉。
这是个十足的谎言。
父皇没能护住母后，也没护住刘贵妃。
留不住的人，终究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