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汴梁，秋风已带了几分肃杀之意。萧峰与阿朱出了城门，一路向南，沿官道而行。天色微明，晨雾未散，两匹瘦马踏着枯黄的落叶，蹄声得得，惊起路旁草丛中的几只麻雀。
阿朱骑在马上，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戴了顶范阳斗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巴。她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一眼身旁沉默的萧峰，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
萧峰却浑然不觉。他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神色平静，眉宇间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自雁门关外得知身世真相以来，他整个人便像是变了一副模样——不再是那个豪迈爽朗、笑谈间便令人心折的丐帮帮主，而是一个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孤独旅人。
“萧大哥，”阿朱忽然开口，“你猜前面那个茶棚里，坐着几个江湖人？”
萧峰抬眼望去，前方官道旁果然搭着一间简陋的茶棚，棚下坐着五六个人，腰间都带着兵刃。他目光一扫，低声道：“四个带刀，两个带剑，还有一个背着判官笔。”
阿朱嘻嘻一笑：“那你猜，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萧峰淡淡道：“冲我来的。”
“那可不一定。”阿朱眨了眨眼睛，“说不定是冲我来的呢——我这张脸，在江湖上可也值不少银子。”
萧峰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他转过头来，看着阿朱那张灵动俏皮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姑娘像是一缕阳光，照在他阴霾密布的心头，虽不能驱散乌云，却总能让他感到一丝暖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峰问。
阿朱翻身下马，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各色脂粉、胶水、假须，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她手脚麻利地在自己脸上涂抹片刻，又取出一把剪刀，将萧峰那头散乱的长发修了修，用胶水在他颌下贴了一部花白胡须，又用炭粉将他两道浓眉描淡了几分。
片刻之后，萧峰再往水中一照，只见水中映出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神情萎顿的老者，哪里还有半分丐帮帮主的影子？
阿朱自己也换了副面孔，扮作一个中年妇人，搀着萧峰的胳膊，活脱脱一对赶路的老夫妻。
茶棚里的江湖人果然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两人在棚下歇了歇脚，喝了两碗粗茶，便继续上路。走出老远，阿朱才摘下面具，笑得前仰后合：“萧大哥，你方才那副模样，活像个被儿媳妇气坏了的老头子！”
萧峰摇了摇头，却也不禁莞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被江湖人视为“契丹恶贼”的脸，原来也可以不那么显眼。这世间万事，在阿朱手里，似乎都能变得轻巧起来。
此后数日，两人一路南下。阿朱的易容术出神入化，时而将萧峰扮成走方郎中，时而扮成贩卖皮货的商人，时而扮成回乡省亲的老秀才。每次换一副面孔，阿朱便编一个新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仿佛真有其事。萧峰虽不爱说话，但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倒也不觉得旅途寂寞。
这一日，两人行至淮河渡口。天色将暮，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金黄色的海。
渡船还未到，两人牵着马站在岸边等候。阿朱忽然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河面出神。
萧峰察觉有异，侧头看她。只见阿朱的目光穿过层层水雾，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竟浮起一层淡淡的迷惘。
“阿朱，”萧峰轻声问，“怎么了？”
阿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从小在姑苏长大，后来被送到大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
萧峰一怔：“你也是孤儿？”
阿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是啊。不过我比你幸运，我有个好师父，还有个总爱管着我的姐姐。”
“你姐姐是谁？”
阿朱含糊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多说，萧峰也没有追问。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时光在轻轻叩门。
渡船来了。两人牵马上船，船夫是个佝偻的老头，摇橹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这淮河水一样不急不缓。船到河心，阿朱忽然开口：“萧大哥，你找到慕容博之后，打算怎么办？”
萧峰沉默良久。河面上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望着船头破开的层层水浪，声音低沉：“我只想问他一句：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他说了，你会杀他吗？”
萧峰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阿朱没有再问。她靠在船舷上，伸手探入水中，指尖划过冰凉的水面，激起一道道细碎的涟漪。过了许久，她轻声说：“萧大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萧峰心头一震，转头看她。阿朱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水中的倒影，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渡船靠岸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两人在渡口附近找了一间客栈住下。萧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淮河的水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阿朱那句话。他忽然觉得，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身边，那他便不算真正的一无所有。
十日后，姑苏城外。
深秋的江南，依旧是一片温润的绿意。官道两旁种满了垂柳，细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抚摸着过路人的肩头。远处山峦起伏，黛青色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而更远处，一片浩渺无边的水域横亘在天地之间，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湖，哪里是天。
阿朱勒住马，指着那片水域：“那就是太湖。燕子坞在湖心，外人轻易进不去。”
萧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太湖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际，湖面上点缀着几座小岛，远远看去，像是几块碧玉浮在水面上。不知为何，他望着这片湖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地方，他似乎来过，又似乎从未离开。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前世的记忆，又像是血脉深处某种本能的呼唤。他皱了皱眉，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我认识一个船家，能送我们进去。”阿朱说，“不过燕子坞机关重重，得小心。”
萧峰点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摸清情况再说。”
两人调转马头，往姑苏城中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瘦长的轮廓。城门口的守军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对他们这两个风尘仆仆的旅人没有多看一眼。
就在两人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湖面上，一只小船无声无息地滑过。船头站着一个灰衣人，身形瘦削，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他远远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城门洞中，才低声说了一句：“来了……终于来了。”
小船在湖面上打了个转，又无声无息地滑入芦苇丛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中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在暮色中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
姑苏城中，华灯初上。萧峰与阿朱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湿润的石板上，映出一片朦胧的光影。阿朱的步子轻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绸缎铺子、点心摊子，像是一只出了笼的鸟儿。
萧峰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不时望向城外的方向。那里，太湖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的是，那只眼睛的主人，已经等了他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