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复查
开春，三月初，雪化了。
化雪的日子比下雪冷。檐口的水滴成串地掉，坡路的雪堆一天矮过一截，路边露出去年秋天的草，草底下的土是黑的，湿的。
零的复查，定在了三月九号。
“为什么是三月九号？”陈归问。
逆熵答得简单：“化雪第一周，土里的水渗得最深。”它顿了顿，“我的模型说，存在度这东西，跟雪一样。化的过程里，才看得清渗没渗下去。”
复查在堂屋进行。全家都在，逆熵请零站到窗台前——它把扫描的位置选在窗台，它说“复查要在家的正位做，数据里得有家里的成分”，这话在工程学上毫无意义，但它坚持，全家也习惯了它的这种坚持。
绿光扫过。一遍。两遍。三遍。
数字出来了。
逆熵沉默了很久。它的沉默这次不是因为坏消息，它的处理进程里，正发生着一场它自己跟自己的对峙：屏幕上的数字和它的预测曲线对不上，对不上到它怀疑仪器、怀疑算法、怀疑三年模型的根基。它重新算了三遍。三遍的结果一致。
它开口的时候，电子音的频率比平时低了半格，它后来承认，那是它紧张——一台机器，复现了“紧张”：
体表存在度：百分之九十六点四一。
一桌人愣住了。
“四一？”零问，“比十月的九十六点三……涨了？”“涨了百分之零点一一。”逆熵一字一字地说，像在念一份它自己都不敢信的判决，“按原始模型，这个数字应当是九十四点七。按我的第一版模型，应当是九十五点二，维持缓降。按实测，它回升了。”
“为什么？”宁霜问，“什么原因？”
逆熵没有立刻答。它调出它这三年攒下的、那个“值得”分区里四十七条记录，一条一条地摆在运算里，四十二只手，一条联名信，一次半步，一场掌声，一个守了三十年的老人，一张三十年前的条子，一枚分了六份的红薯，一行“人工改的东西，也是录进去了”……
它算到最后，得出了它模型里的第二版结论，这一版它写进了正式报告，密级一栏，它填了“全家”：
存在度衰减模型·第二版结论：
>存在度的账，不是单向支出的。
支出：晒一次太阳，讲一场三十年，接一次追光。
收入：被人记得，被人挡光，被人按四十二个手印请去认识，被人守了三十年岗。
>十月的模型错了。它以为雪化了就是没了。
三月的实测证明：雪化了，渗进土里了。渗下去的水，土会还。
>回升速率预估：极慢。以十年计。
但方向，自今日起，改判：向上。
二、土话报告念完，堂屋里静了半天。
最先出声的是陈望。他放下手里的课本——他寒假在预习下学期，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块“你们扫过的路，都在”的木牌，看了一会儿，说出了一句全家谁都没预料到的话：
“这有啥稀奇的。”
“啊？”陈归说，“爷爷，这可是回升了！往上涨了！”
“庄稼人都知道。”陈望说，“雪下得再大，最后算收成，不看雪厚不厚，看开春土里的墒。”他转头看零，看着这个站在窗台边、被宣布“向上”的人，说得又慢又稳，“你这三十年，是雪压得厚。这三年，是墒情在回。慢是慢。地是好地。”
零站在那儿，被“地是好地”四个字，说得不轻易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一排东西——相框、火柴、八样小东西、两块木牌、一本登记簿，最后，她笑了。
“那照这么说，”她说，“我的存在度这东西，从今天起，改叫墒情了。”
这个说法当场通过。逆熵把它写进了正式报告的术语表：存在度（俗称：墒情）。写完它补了一行小注：“本术语由陈望同志提供。该同志从未学过水文模型，但该模型三十年来在他手上运转良好。”
三、追出去的消息
墒情回升的消息，没瞒住，也没打算瞒。先是小梅知道了，当天下午。零去接她放学，两个人走在坡路上——坡路的雪化尽了，路面湿亮，木牌立在老地方——零把这事当故事讲给她听。小梅听完，走的脚步都变了，走两步蹦一下，最后站住，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零姐，那零点几秒……会变多吗？”
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想到过。快门多开的那零点几秒——照片上那层淡淡的人影，如果存在度在回升，那……
她不知道。她转头去问逆熵。
逆熵算了一晚上。第二天的结论写得很谨慎，它给这个命题设了三档：
一档：照片维持现状，不增不减。判定：合理。
二档：人影清晰度随墒情缓慢提升。判定：已有观测数据支持，累计亮幅可观。
三档：……
第三档，逆熵只写了两个字，就停了笔。第三档的两个字是：“出现。”
出现什么，它没写。它把这一档单独封了页，页眉写着：
“本档暂不讨论。理由：不敢讨论。备注：全家讨论时，逆熵负责在旁边听着，不插嘴，必要时负责扶人。”
而事实的发展，比模型快。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零在院里晾衣服，逆熵的夜间对比还没跑，可零自己先发现了，她晾完最后一件，转身的时候，余光里，窗台上，相框里的照片，好像比早上清了一点。她走近了看。
不只是一点。那层多曝出来的人影，站在最后排的，那个瘦高的、当年送条子的，肩膀的轮廓，清楚了一线。不是错觉。她把相框捧下来，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喊逆熵来对比。
逆熵对比了四十分钟。
最后的报告只有三行：
今夕对比：清晰度提升，超出今日墒情模型预测值三倍。
三档讨论之禁令，予以解除。
全家判定：土里渗下去的，不止是零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