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敲板从船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拿指节叩棺材盖。阿瞑没应声,攥着链子蹲下去,膝盖磕在船板上,疼从骨缝里往上一窜。船尾的老渔头把篙子横过来,嗓子已经劈了:“姑娘,你听我一句,这水底下不管是什么,跟咱们没关系。回——”
“有关系。”阿瞑把铁爪提起来,链子在掌心捋出一截,凉水顺着链环往下滴,滴在船板缝里两片鱼鳞上,“敲三下那个东西,我在枯井底下摸过。那具活尸后来让大理寺拉走了,处理干净了。这池底下的,是新放下去的。”
老渔头拿篙子杵了一下船板,咚,比方才水底下敲得还响:“我在这池上送了二十年鱼,头一回听见船底下有活物敲板!你要钩你钩,我不陪你,我现在就——”
“你现在划回去,我拿命拽着绳子,你上了岸跟陈九说,我被池底下的东西拖走了。”阿瞑头也没抬,“你觉得他信不信?”
篙子在水里杵着没动。老渔头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信。他那个脑子,你说什么他都信。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可也不兴这么填。”
阿瞑把铁爪贴着船板边沿沉下去,链节一节一节从指缝里滑走。老渔头还在后头嘟囔,说什么二十年的交情,说她爹当年也没这么使唤过他。她左耳进右耳出,只盯着链子上的刻痕。到第四尺,爪尖碰上东西,轻轻一磕,叮。船板底下水声一响,像有人翻了个身,衣料蹭着木头,沙,短促的一声,断了。
她攥紧链子往上提。铁爪吃上劲了,沉得厉害,链子勒进掌心肉里,勒出两道白印。她换了口气,把链子往肩上一绕,脚蹬住船舷借力。破水那一瞬,水花砸在船板上,冰凉溅了她一脸。一截东西甩上来,咚,白生生的,裹着一层暗红。
老渔头探头看了一眼,骂了句娘,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栽水里,手忙脚乱扒住船舷,篙子横在腿上又滚下去,他赶紧用脚勾住。
是截断臂。齐肘断的,断面拿赤金砂封着,砂粒嵌进肉里,粗得跟铁砂似的。断手还剩半个掌,指头蜷着,指甲缝里塞满青泥和碎萍。阿瞑蹲下去,指头先碰断面。赤金砂硌手,跟石栏上刮下来那片一个手感。她顺着断面摸到胳膊中段,指腹贴上皮肉。
后颈硬物猛地一烫。画面比摸女尸时短得多,也碎得多。
一间石屋子,墙上凿着灯龛,没点灯。潮气从地砖缝里往上渗,脚底黏。一个人被按在石台上,胳膊抻得笔直,手腕脚腕捆着麻绳,嘴里塞着布。旁边只有一只手,右手,拇指套着玉扳指,袖口翻着回纹,刀刃压在肘窝上比了比,压下去。刀走得慢。那人腮帮子鼓着,喉咙里咕噜响,没叫出声。回纹袖把断臂提起来,扔进一只木盆,盆底铺着赤金砂,血往上涌,砂往上渗。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搁在断臂上,纸上画着几颗星。然后提着胳膊走到井边,井口有铁板。铁板边沿站着七八个人影,都弯着腰,手里提着东西往井里扔。一样,两样,三样,扔进去的胳膊腿在铁板底下码成一圈。
到这儿断了。阿瞑猛一睁眼,发觉自己半跪在船板上,手指掐进断臂的皮肉里。老渔头拿篙子杆碰了碰她肩膀:“哎,哎,你别也栽下去。”
“死人。”阿瞑把断臂搁在船板上,指腹还压在断面往上一点的位置。那里皮肉里嵌着硬棱,她顺着棱摸,半个字。“影”字左半边,右边齐着断口没了,刀锋切过刺青,连皮带字一刀断。
老渔头把篙子捡回来,嗓子还抖着:“什么东西?你倒是说话。”
“死人。”她把断臂翻回去,赤金砂嵌在肉里,砂粒底下压着一层薄白筋,“断口切得利落,刀从肩胛底下斜着下来,先断筋再断骨,最后才切皮。会杀人的人干的,不是屠户。”她拿拇指蹭了蹭断面,“他死前被人按着一动不动,那只套玉扳指的手比了比才下刀。比什么?比位置。他要在‘影’字上切一刀,让这截胳膊离开身子以后,字也不全。”
老渔头拿篙子戳了戳船板,压着嗓子:“你摸完了没有?这玩意儿搁船上,我回去怎么跟婆娘说?说我捞了条胳膊?”
“你婆娘不看船板。”阿瞑用船尾一块破麻布把断臂裹了,塞进鱼篓,又抓两把水草盖住,“回去绕芦苇荡北边岔沟,有人问就说篓子里是烂鱼。”
老渔头盯着鱼篓,嘴角抽了抽:“烂鱼……你倒说得轻巧。那赤金砂我认得,官船上才用的东西。你惹的是官面上的人。”
“我知道。”阿瞑蹲在船尾涮了涮手指,水凉得发麻,“所以才要绕岔沟。”
老渔头不念叨了,篙子往水里一插,船头慢慢调过去。阿瞑朝池心看了一眼,井口那个方向,水面平得像一块黑铁,方才敲板的声音再没响。可她知道底下有东西。七八个人往里扔胳膊腿,码成一圈,铁板压着,扔进去的出不来,也浮不上。她在闪回里数过,至少扔了五六回,才码得成一圈。
船靠岸时天边刚泛青。陈九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裤腿全是泥,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黄纸,脸色比泥还难看。
“你可算回来了。”他把黄纸往阿瞑手里一塞,“钦天监的人半个时辰前送到棺材铺,连门都没进,搁下就走。我追出去问了句,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看死人似的。穿青袍,腰上挂块铜牌,走路没声。”
阿瞑展开纸。纸是钦天监惯用的黄麻纸,边角压着一方小印,朱砂还没干透。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印泥粘在指腹上,红的。上面画着一圈星点,十二颗排成缺口的圆,最上头空着一个位置,旁边朱笔写了个“隐”字,笔锋戳破纸背。底下两行小字:十二星归位,独缺其一。隐星入水,在初七子时。
陈九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声音发虚:“这什么意思?什么叫隐星入水?上回那个监正就说过什么十三颗星……”
“意思是我初七不下水,他替我下。”阿瞑把黄纸折起来,塞进鱼篓盖在断臂上,“他算准了日子,十二具女尸都齐了,就差我这一个。”
陈九愣在那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那、那咱们初七之前把池底那些捞完,是不是就破了?”
“你当捞鱼呢。”阿瞑把鱼篓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底下有人看着,铁板压着,我钩上来一条胳膊底下就翻身。真当那些东西是死物?”
陈九噎了一下,把手里那团泥搓散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得先知道十三星是什么。”她拿指甲挑开鱼篓盖看了一眼,断臂裹在麻布里,赤金砂的暗红透出来一点,“十二星归位缺一个,我猜那个‘隐’就是我。可钦天监为什么写个‘隐’字不写阿瞑?他们在等我自己走进去。”
老渔头拴好船,走过来。他看了看阿瞑肩上的鱼篓,嘴张了张,只说:“那胳膊……你应了我,另找地方埋。”
“埋。”阿瞑点头,“等我把池底那些也捞上来,一块儿埋。不埋池边,埋到乱葬岗西坡去,那儿向阳。”
老渔头听了这句,喉结动了动,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初七那天你要下水,别叫陈九跟着。他那脑子,你让他跳他就跳。”
陈九在后头急了:“哎,老渔头你这话——”
“他说的是实话。”阿瞑打断他。
老渔头走了。陈九蹲在岸边搓手上的泥,搓了半天,忽然说:“初七没几天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瞑把鱼篓背起来,往芦苇荡外头走,走了几步,伸手摸了一下后颈。硬物还在,皮肉底下一小块棱,跟断臂上那半截“影”字一个手感。
“回去把断臂拼一拼。”她说,“十二星我见过了,十三星是什么命,我得自己摸出来。”
“怎么摸?”
“从这截胳膊上摸。”阿瞑抬了抬鱼篓,“砍他的人知道得多。手摸上去,能追到下一段。”
陈九跟上来,踩着芦苇根深一脚浅一脚:“那你摸的时候我在旁边守着。上回你摸完女尸吐了半宿,这回——”
“这回你离远点。”阿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