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松木发出劈啪声。
沈辞把那件沾满暗红血污的夜行衣扔进火盆。火舌卷住粗布,焦臭味钻进屋里。
沈辞站在火盆边。
沈辞卷起左臂袖子,右手握住在火上烤过的匕首。沈辞挑开小臂上那道翻卷的伤口,刀尖往里压了一点,暗黑色毒血顺着手腕滴到青砖上,细碎的滋滋声连着响。
这破屋子。
黑暗里,太师椅转过来。
裴行简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核桃表面已经起了包浆,火光照上去,颜色发暗。
裴行简说:
“手法太糙。”
裴行简抬了抬眼皮。
裴行简说:
“老拐那四个养尸人,用的是南疆牵机毒。你这刀再往里割半寸,左臂就废了。我教你的退路,你全喂了狗。”
沈辞放下匕首。
沈辞扯过干净的白麻布,把一头咬住。沈辞用右手拉紧麻布,绕着左臂一圈一圈缠上去。伤口被布条压住,血很快渗开。
沈辞额角的冷汗往下淌,落到下巴。
沈辞吐出麻布。
沈辞说:
“四个养尸人,把义庄前后门都堵死了。我退一步,老拐手里的黑市暗账就会在半柱香内出城。”
沈辞走到桌案前。
沈辞把那本封皮浸透鲜血的账册扔到桌面上。
账册撞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裴行简盘核桃的手停住。
裴行简抬头,目光落到账册上。
裴行简说:
“你拿到了?”
沈辞端起桌上的冷茶,仰头喝了一口。
沈辞说:
“老拐把账册缝在第三口棺材的夹层里,外面压着一具刚咽气的瘟疫死尸。我剖开死尸的肚子,把账册挖出来的。”
裴行简站起身。
裴行简走到桌前,伸出两根手指,翻开账册。
尸臭从纸页里冲出来。
泛黄的纸上写满京城六部官员在黑市里的交易。人名,银两,日期,货物,都记得很细。每一笔都够一个三品大员满门抄斩。
裴行简盯着纸上的墨迹。
裴行简说:
“你杀了老拐?”
沈辞拉开条凳坐下。
沈辞说:
“没有。”
沈辞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敲了两下。
沈辞说:
“老拐把账册给我,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这是灭口的标准流程。”
沈辞看着裴行简。
沈辞说:
“南镇抚司的人迟了半个时辰。这个半个时辰,留给我拿账册,也留给老拐自尽。”
裴行简合上账册。
火光照在裴行简脸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陷在暗处。
裴行简把账册收进怀里。
裴行简说:
“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个疯子。这份胆识,勉强配得上你穿的这身皮。”
沈辞没有说话。
沈辞把左手拢进袖子。
袖兜深处,那枚刻着严字的铜钱贴着掌心。铜钱边缘硌着肉,沈辞没有取出来。
老拐死前看他的眼神,黑市赌档里那批诡异的打手,还有这本账册,全都压在一处。
裴行简也在里面。
屋里没有能信的人。
裴行简从袖口深处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长七寸,宽两指的黄铜管。铜管表面有一层冷硬的金属光。
裴行简把铜管放到桌面。
铜管没有发出声音。
沈辞看着铜管。
沈辞说:
“这是什么?”
裴行简拉过长凳,面对沈辞坐下。
裴行简说:
“你的命。”
裴行简用手指摸过铜管表面的纹路。
裴行简说:
“大梁内廷造办处的绝密工艺,天下不超过十五根。管壁分内外两重,外层是精钢,内层裹着黄铜,中间夹层注满西域进贡的猛火油。”
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行简指着铜管上的云雷纹。
裴行简说:
“这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六十四位机括锁。”
裴行简停了停。
裴行简说:
“打开的人没有按顺序旋开机括,里面的火石会起火。猛火油跟着烧起来,铜管里的东西,还有那个人的手指,都会烧没。”
沈辞盯着黄铜管。
沈辞说:
“怎么开?”
裴行简伸手握住铜管两端。
裴行简说:
“看清楚,我只教一次。”
裴行简的左手向内旋三寸,右手向外旋半寸。
机簧发出一声轻响。
裴行简的左手食指按住第三朵云纹,右手拇指抵住底部的雷纹。裴行简同时下压。
机簧又响了一声。
铜管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裴行简分开两端,把铜管拔开。
里面没有纸。
里面放着一截蜡烛粗细的蜂蜡。
裴行简把蜂蜡放在桌面。
裴行简说:
“密折不落纸。用极细的狼毫蘸特制墨水,写在水明纸制成的薄绢上。”
裴行简取出一张薄绢。
裴行简点燃桌上的蜡烛,把薄绢放到火苗上方三寸的位置。薄绢慢慢受热,空白的绢面浮出蝇头小楷。
沈辞看了一眼。
字迹很小,内容没有看清。
裴行简收回薄绢。
裴行简说:
“写完,把薄绢揉成一团,剖开蜂蜡,塞进去,再用火漆封死。”
裴行简把薄绢揉紧,塞进蜂蜡中。
裴行简取来火漆。
火红色的火漆滴到蜂蜡表面。
裴行简从腰间取下私印,压在火漆上。印记落下,边缘清楚。
裴行简说:
“封印必须用你自己的私印。边缘有破损,印记有错位,到了宫里就会被视为密折被截获。你会在三个时辰内遭到大内高手追杀。”
沈辞盯着火漆印记。
沈辞说:
“送到哪?”
裴行简抬眼。
裴行简说:
“宫中暗道。太极殿后方有一口枯井,枯井下方的砖墙,第三块是松动的。把铜管塞进去。”
沈辞说:
“然后呢?”
裴行简把蜂蜡重新塞回铜管。
裴行简说:
“没有然后。你的任务到此结束,剩下的是太监总管曹淳的活。他会把铜管呈到皇上的御案上。”
皇上。
曹淳。
暗榜之眼。
三个人,一条线。
沈辞的喉结动了一下。胃里翻起不适,左臂的伤口也在发紧。
沈辞说:
“曹淳在途中打开铜管呢?”
裴行简看着沈辞。
裴行简的手指停在铜管上。
裴行简说:
“永远不要试探规则的底线。”
裴行简向前靠近桌案。
裴行简说:
“曹淳是皇上的狗,你是一把刀。狗负责叼回猎物,刀负责割断喉咙。”
裴行简看着沈辞。
裴行简说:
“狗不会看猎物肚子里装了什么。”
裴行简把铜管两端合上。
裴行简说:
“刀,更没有资格问。”
裴行简逆向旋转机括。
机簧响了一声。
铜管重新锁死。
裴行简把铜管推到沈辞面前。
铜管贴着桌面滑过,摩擦声钻进屋里,停在沈辞手边。
裴行简站起身。
裴行简说:
“从今夜起,你就是大梁王朝第七任第二。”
裴行简退后半步。
裴行简脸上的散漫和圆滑全都收了起来。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多余的光。
裴行简说:
“状元游街,夸官三日,风光给天下读书人看。戏台塌了,角儿就得死。”
裴行简盯着沈辞。
裴行简说:
“探花郎俊美,流连教坊司,是权贵们眼里的玩物。玩物扎了手,随手碾碎。”
裴行简伸出一根手指。
裴行简说:
“只有第二。”
裴行简停了一下。
裴行简说:
“你夹在光和暗中间,没人会盯着一个拼尽全力却只拿第二的失败者。”
裴行简的手指落下。
裴行简说: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个不起眼的编修,是个唯唯诺诺的废物,是个在朝堂上插不上一句话的影子。”
裴行简看着他。
裴行简说:
“藏在暗处,你才能把所有人的脖子卡在刀刃上。”
火盆里的松木烧断。
爆响传来,火光晃了几下。
沈辞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握。沈辞用左手食指敲着手背,两短,一长。
袖兜里的严字铜钱压进掌心。
老拐的死,黑市的局,父亲那封没头没尾的绝笔信,还有裴行简。
线索挤在一起。
沈辞看着桌上的黄铜管。
沈辞是皇帝扔进暗处的探路石。
沈辞抬头。
沈辞说:
“前六任第二,怎么死的?”
裴行简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越过了交接的规矩。
裴行简转过头,眼底没有温度。
裴行简说:
“病故,坠马,溺水,遇刺。”
沈辞盯着裴行简。
沈辞说:
“还有两个呢?”
裴行简收回手。
裴行简说:
“一个查上一任的死因,被发现在城外土地庙里,全家三十六口,死于山匪劫掠。”
裴行简停了一下。
裴行简说:
“另一个带着秘密逃出京城。”
沈辞说:
“他逃掉了吗?”
裴行简看着门外。
裴行简说:
“南镇抚司诏狱里,还挂着他被剥下来的一整张人皮。”
裴行简推开门。
院里的冷风灌进书房,落叶撞到门槛。桌上的蜡烛被风吹灭。
书房黑下来。
裴行简跨过门槛。
裴行简说:
“收起多余的好奇心。聪明人死得早。”
裴行简走出院门。
裴行简说:
“活下去,沈辞。这是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院墙外。
火盆里只剩一小片红光。
沈辞独自坐在黑暗里。
沈辞的冷汗浸透里衣,布料贴在脊背上。左臂伤口随着心跳抽动,疼得沈辞抬不起手。
沈辞伸出右手。
沈辞张开五指,握住桌上的黄铜管。
金属寒意留在掌心。
铜管只有两指粗,里面装着一封能让大梁朝局改变的密折。
皇权。
杀戮。
人头。
沈辞把铜管收进怀里,贴在心口。
沈辞从袖口摸出那枚沾着血污的严字铜钱。
火盆最后一点红光落在铜钱上。
沈辞看着铜钱。
皇帝已经进入相府的局。
沈辞五指收紧。
沈辞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沈辞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压在屋外,窗纸没有一点亮光。
沈辞说:
“第一步。”
沈辞把铜钱收回袖口。
天亮之后,翰林院那个最不起眼的废物编修,要去见宰相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