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停在沈辞鼻尖前,只有半寸。
蒸汽还在汤饼摊上翻着,刀上的冷光照到他脸上。
沈辞抬头,喉结动了一下,粗布官服的领口紧贴着刀背。
沈辞说:
“下官便是。”
为首的校尉盯着沈辞的脸看了三遍,手腕一翻,长刀回到鞘里。
刀鞘撞响。
校尉抬手,把一块木牌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校尉说:
“有人在长街那头的花楼捡到你的腰牌,交给巡城司了。翰林院的编修大人,休沐日去喝花酒,连吃饭的家伙都看不住。下次再掉,自己去南镇抚司领板子。”
马蹄声从街口传远。
沈辞低头看着桌上的牙牌,牌面刻着翰林院编修几个字。
半个时辰前,这块牌子还在沈辞内兜里。裴行简临走时顺手拿走,特意引来金吾卫。
第一场临场测试。
沈辞端起桌上的羊肉汤。汤面浮着一层白油,冷得发腻。沈辞把那碗汤一口喝完,胃里抽了一下,手指压住了桌沿。
这汤也不值两个钱。
次日,城南,春风茶楼。
茶楼里没有丝竹声,只有高碎茶的苦味,脚夫身上的汗味,还有烟草烧过的焦味。沈辞推开二楼的门,眼睛被熏得眯了一下。
裴行简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屋檐阴影落在他半边身上。
沈辞走过去,拉开条凳坐下。沈辞把右手放到桌沿,食指刚要敲桌面。
裴行简说:
“手剁了喂狗,或者塞回袖子里。”
沈辞的手停住,马上缩回袖口。
裴行简磕开一颗瓜子,眼皮没抬。
裴行简说:
“看左前方,柱子下面那个桌。穿湖丝马褂的胖子。”
沈辞顺着裴行简说的位置看过去。
一个商贾正对着几个江湖客说话,唾沫落到桌上,手还在半空不停比画。
商贾说:
“诸位哥哥放心,这批货从蜀中走水路下来,都是尖货,沿途十二个水闸,全是我自家的船引!”
裴行简端起缺口的粗瓷茶碗。
裴行简说:
“他说谎了吗?”
沈辞看着那个商贾的脸。
沈辞说:
“右眼角抽了两次,讲话时眨眼变快,嘴唇发干。他在遮心虚。”
裴行简说:
“太慢。”
沈辞盯着商贾的嘴。
沈辞说:
“他舔了三次下唇,桌上的茶水一口没碰。双脚一前一后,脚尖一直对着楼梯口。他随时准备跑。”
裴行简说:
“继续。”
沈辞停了一下。
沈辞说:
“他摸鼻子,两次。”
裴行简抬起眼。裴行简把手指伸进茶水里,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裴行简说:
“人害怕或者撒谎,鼻腔里的血会变快,鼻翼发痒。摸鼻子,是身体先动。嘴能骗人,皮肉不一定能藏住。”
茶水圈被裴行简一指抹掉。
裴行简盯着沈辞。
裴行简说:
“查案看卷宗,杀人看咽喉,抓探子看皮肉。语气能改,身段能改,心跳也能压住。身体先动的那一下,首辅也藏不住。这叫识谎。”
一根沾着油的筷子落在沈辞面前。
裴行简说:
“第二课,退路。”
裴行简看着沈辞。
裴行简说:
“你进茶楼第一眼,看见几条生路?”
沈辞转头看二楼。
沈辞说:
“三条,正门外的大街,后院柴房的侧门,东侧连接布庄屋顶的悬窗。”
裴行简笑了一下。
裴行简说:
“蠢货。”
裴行简端起茶碗,砸在沈辞脚边。
粗瓷碗碎开,碎片滚到桌脚。
二楼的人都停了。十几道目光落过来,刀疤、刺青、鼓起的腰囊都露在沈辞眼前。几个壮汉把手按到刀柄上。
裴行简没有看他们。
裴行简说:
“正门外有黑虎帮四个暗哨,你走出去,刀就会落下来。柴房侧门通着死胡同,墙高一丈二,墙头铺着淬毒的铁蒺藜。布庄屋顶的瓦片下面,全是空心捕兽夹。”
裴行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裴行简说:
“你找的三条路,全通乱葬岗。重新找。”
十几个大汉从桌边站起,脚步朝角落压过来。
沈辞的呼吸变重。沈辞看过西南角,又看楼顶,再看柜台,眼睛停不住。
死路。
四周都堵住了。
沈辞说:
“西南角承重柱后面,有一条运泔水的木槽,能通地下暗渠。楼顶东南角第三块木板颜色发黑,常年漏水,木板已经坏了,撞开能碰到上面的瓦背。柜台下面,掌柜脚下那块踏板颜色很深,下面是空的,暗格能通隔壁当铺。”
逼近的壮汉停下脚步。
裴行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到桌面。
铜钱上的印记露出来。
几个壮汉看见印记,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裴行简站起来,拍掉长袍上的灰。
裴行简说:
“记住,你进皇宫内苑,要看地势。你进宰相卧房,要看地势。你进皇帝老儿的茅厕,也要看地势。先找三个能藏住三息的死角。”
裴行简看着沈辞。
裴行简说:
“找不出退路,别踏过门槛。”
两人离开春风茶楼,穿进城南的骡马市。
灯笼下面摆着许多货,南疆毒草,制式连弩散件,铁甲鳞片,都有价码。沈辞跟在裴行简身后三步,前后能照应,出了事也能分开。
裴行简走到一处摊位前,突然停下。
裴行简说:
“昨天给你的黑牌,带了吗?”
沈辞隔着衣料按住胸口。
沈辞说:
“在。”
裴行简说:
“好。”
旁边是一个地下赌档的盘口,七八个打手赤着上身,胸口纹着猛虎,正蹲在桌边数银钱。
裴行简转身,手指直接抵到沈辞鼻尖前。
裴行简说:
“抓住他,这小子刚刚偷了黑虎帮的红货!”
裴行简说完,人已经钻进人群。
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八个壮汉同时转头。
为首的壮汉拔出九环大刀。
壮汉说:
“宰了他!”
刀刃朝沈辞头顶落下。
沈辞没有后退。沈辞朝前扑倒,双膝砸在青石板上,身体贴着地面滑进壮汉腿间。
沈辞抬起右肘,撞中壮汉的裆部。
壮汉弯下腰,九环大刀掉在地上。
沈辞抓住刀柄,反手抡向身后。刀背砸中第二个打手的膝盖,骨头裂开的声音传到耳边。
更多打手从赌档里冲出来。
打手说:
“拦住他,堵死街口!”
沈辞丢下九环大刀。
重兵器太长,街巷里转不开。
沈辞看向两侧。左边停着卖火油的推车,右边挂着一排染布。
沈辞冲向左边,抬脚踹翻装火油的木桶。
黑色火油流满地面。
打手冲得太快,脚下接连打滑,几个人摔在一起。
沈辞抓起烤肉摊上的炭炉,砸进火油里。
火焰冲起来,热气逼退了追兵。
沈辞冲进右侧染布林。
湿布一层压一层,视线全被挡住。沈辞抽出袖中短匕首,割断挂布的粗麻绳。
几十匹染布落下来,两个追进来的打手被压在下面。
沈辞穿过染布林,前面只有一堵封死的青砖墙,墙高一丈。
死路。
后面的火把已经照到砖墙,脚步声压得很近。
沈辞抬头,看见墙头伸出一根老槐树枯枝。枯枝离地八尺,下面还缠着黑色粗麻绳。
沈辞退后三步,压低身体。
沈辞冲出去,双脚在墙面上连蹬两下,双手抓住那根枯枝。
树皮划开沈辞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枯枝动了一下。
沈辞收紧腰腹,翻过墙头。
沈辞落地,滚了两圈,停进一条发臭的死胡同。
墙外的喊杀声还在,砖墙挡住了大半声音。
沈辞靠住墙,胸口起伏得厉害。汗水进了眼睛,锁骨处的旧伤重新裂开,血浸进里衣。
沈辞屏住呼吸,听墙外的脚步。
追兵散开以后,沈辞才顺着墙根坐进泥里。
黑暗里有一点火星亮着。
裴行简蹲在十步外的枯井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水。
裴行简看着碗底漏下的水。
裴行简说:
“一柱香又半盏茶,太慢。换成南镇抚司的缇骑,你现在已经被挑断手筋,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沈辞看着裴行简,喉咙干得发疼,没有说话。
裴行简走过来,把茶碗递给沈辞。
裴行简说:
“为什么不走正街?”
沈辞接过茶碗。
沈辞说:
“正街太空,黑虎帮熟地形,能合围。染布和火油能挡住视线。”
裴行简眯起眼。
裴行简说:
“枯枝断了呢?”
沈辞喝了一口茶,吐出带血的唾沫。
沈辞说:
“枯枝上缠着黑色粗麻绳,附近更夫挂夜巡灯笼用的,麻绳能承住我的重量。我看见了。”
裴行简没有说话。
沈辞在高压下还在看周围,墙面、木板、摊车、麻绳,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他记住。这个本事,已经够他吃这碗死人饭。
裴行简站起身。
裴行简说:
“你通过了。”
裴行简转身走向巷口,身影落进夜色里。
裴行简说:
“明日夜里,去城南黑市最里面的义庄,找一个叫老拐的棺材匠,把黑牌交给他。”
沈辞扶着砖墙站起来。
沈辞说:
“那是什么地方?”
裴行简停在巷口。
裴行简说:
“你这把刀的第一块磨刀石。今天教你的东西,都用上。”
裴行简的脚步停了一下。
裴行简说:
“记住,活下来比完成任务重要。死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巷口没有声音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废纸。
沈辞靠着湿墙,掌心的血已经凝住。沈辞摊开左手,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枚铜钱从赌坊门口捡来,原本属于第一个被他击倒的壮汉。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严字。
大梁王朝的制式铜钱上,通常没有这种刻痕。
沈辞收紧五指,把铜钱攥进掌心。
黑虎帮的暗线,牵出了相府。
铜钱硌着伤口,沈辞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