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毫笔尖停在澄心堂纸上方三寸。
一滴徽墨砸下来,落在“大梁会典”的残卷上,黑斑慢慢散开。
沈辞握着笔。
沈辞看着那团墨,手指没有动。右手腕还在疼,昨夜柳叶刀划开的伤口藏在衣领下面,血线已经结住,布料一动,伤口就跟着扯。
沈辞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又摊开一张宣纸。
高领青色官服贴着喉结,沈辞吞咽一下,粗布在锁骨处擦过去。刺痛钻进脑子里。
编修阁里还留着一股老木头和旧纸张的酸味。
老翰林抱着半尺高的卷宗走过来,把卷宗砸在沈辞的桌案上。
老翰林说:
“沈编修,这份《平江水利疏》明日一早内阁就要核验,有劳你今晚散衙前誊抄完。”
灰尘落在纸上。
沈辞放下笔,起身,伸手接过卷宗。
沈辞说:
“下官明白。”
老翰林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向阁楼另一侧。
那边挤着七八个年轻官员,都是各部过来串门的。人群中间站着当朝状元郎楚修明,楚修明抬着手,正在说北境军马采购的事,声音一高,周围便有人跟着叫好。
窗边坐着探花郎柳如风。
柳如风摇着洒金折扇,几名世家子弟围在他旁边,桌上摊着教坊司新送来的曲谱。柳如风说了几句,几个人笑起来,笑声一直没停。
这边太吵。
沈辞这里很安静。
同是一甲及第,状元和探花占了屋里的目光,榜眼沈辞蹲在最暗的角落里,抄着没人愿意碰的水利疏。
兵部主事拍着桌子说:
“楚兄高见!此等方略若能直达天听,必能震慑北境蛮族!”
楚修明笑了一声,目光扫到沈辞。
楚修明抬高声音说:
“沈兄,你也是江南才子,对这军马方略可有见解?”
阁里的声音停了。
十几个人看过来。
沈辞手里的笔顿住一下。沈辞抬起头,眼睛睁大,手指还沾着墨。
沈辞说:
“楚兄折煞下官了。下官愚钝,只懂得照本宣科。这水利疏里的生僻字,下官还得查阅《说文》,实在分不出心力揣摩军国大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
柳如风用折扇敲着窗棂,先笑了出来。
柳如风说: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沈兄这书呆子脾气,倒是极对翰林院的胃口。”
几个人跟着笑。
楚修明摇头,眼底那点轻蔑没有藏,转身继续说北境军马。
没人再看沈辞。
沈辞低下头,重新蘸墨。
沈辞落笔。
周围的声音离得很远,纸面上的字一行挨着一行。沈辞坐在大梁王朝最清贵的地方,手里握着天子赐下的密探身份,胸口贴着那封随时会掀翻朝堂的绝笔信。
沈辞抄的是一卷水利疏。
没人会记住他。
这就是第二的活法。
第一太亮,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第二要缩起来,要让别人觉得这个人只会抄书,话也不会说,事也不敢做。这样才有地方看人,也有时间记东西。
酉时三刻,散衙的鼓声响了。
沈辞揉了揉手腕,把抄好的卷宗锁进柜子。
沈辞推开新宅的朱漆木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还有石灰和草木灰的味道,夜风吹过,味道淡了一点。工部拨来的老门房李伯正在扫地,李伯抬头,对沈辞拱了拱手。
沈辞穿过穿堂,推开书房门。
书房里没点灯。
太师椅上坐着人。
那人手里转着一把短匕首,匕首的刃口还留着昨夜割开刺客喉咙的痕迹。
裴行简说:
“血腥味没洗干净。”
沈辞反手关门,插上门闩。
沈辞说:
“工部拨来的宅子,年久失修,夜里进了野猫。”
裴行简把匕首放到桌上。
裴行简说:
“野猫的爪子,能留下柳叶刀的刃口?”
金属碰到木头,响了一声。
裴行简说:
“郑铎下狱,他手底下的清道夫急着找东西。你活下来了,这很好。”
裴行简站起来,月光落在他的灰布短打上。
裴行简说:
“换衣服。”
沈辞打开柜子,拿出一套藏青色长袍。沈辞脱下官服,把长袍套上,衣带在腰间绕了一圈。
沈辞说:
“去哪?”
裴行简推开窗。
裴行简说:
“第一课。”
裴行简撑住窗沿,翻身出去。
裴行简说:
“带你去看看这京城真实的模样。”
东市是大梁京城最大的夜市。
油锅里还在炸葱花,摊贩喊着价,酒客拍桌划拳,青楼门口的女子笑着招呼客人。脚夫从人群里挤过去,汗味撞到沈辞鼻腔里。
沈辞和裴行简坐在街角的羊肉汤饼摊前。
木桌上积着黑油垢。
裴行简扔下两枚铜钱。
裴行简对摊主说:
“两碗汤饼。”
裴行简用筷子搅动碗里的羊油,头也没抬。
裴行简说:
“翰林院的椅子坐得舒服吗?”
沈辞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肉汤。汤太烫,沈辞喉结动了动。
沈辞说:
“枯燥。”
裴行简盯着街上的人。
裴行简说:
“枯燥就对了。状元是面子,探花是里子,榜眼是影子。影子只要安静待在暗处就行。”
裴行简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线香,只有两寸长。
裴行简对摊主说:
“借个火。”
裴行简把线香凑到灶台边。
线香点着,裴行简把它插进桌角缝里。火星还在跳,香灰落了一点。
裴行简抬手指向前方的十字街口。
裴行简说:
“一炷香。我会指十个人。香烧完之前,记住他们。”
沈辞放下瓷碗。
沈辞说:
“开始。”
裴行简的手指在袖口下面动了一下。
裴行简说:
“左前方,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沈辞看过去。
裴行简说:
“右边布庄门口,正在挑绸缎的胖员外。”
沈辞转动视线。
裴行简说:
“街对面,那个提着药包的丫鬟。”
裴行简说:
“酒肆二楼,靠窗喝酒的佩刀武人。”
裴行简继续指人。
十个人散在百步之内,站在来往的人群里。有人挡住他们,有人从他们身边擦过去,线香烧得很快。
沈辞的右手食指贴在桌面上。
沈辞敲了两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两短,一长。
沈辞看着糖葫芦小贩的肩膀、袖口和鞋底。沈辞扫过胖员外的衣料、玉佩和扳指。沈辞再看药包,视线停了一下。
手心出了汗。
线香烧到末端,火星灭了。
裴行简说:
“闭眼。”
沈辞闭上眼睛。
裴行简说:
“第一个,小贩。”
沈辞说:
“身长七尺,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常年扛草把子压的。穿灰布短褐,左袖口有一块暗红色的油污。右手虎口有老茧,不是握刀的茧,是常年切糖稀留下的。他卖糖葫芦,但眼神一直盯着街角的钱庄,步伐游移。”
裴行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裴行简说:
“第二个,胖员外。”
沈辞说:
“穿苏绣蜀锦,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差的岫岩玉。左手拇指戴着一枚铜制扳指。他在挑绿色的绸缎,但目光根本没看料子。他是个左撇子,鞋底沾着红色的泥土,京城只有西郊的窑厂才有那种红泥。”
沈辞说得很快。
沈辞说:
“第三个,丫鬟。”
沈辞说:
“发髻插着木簪,提着三副药。药包渗出黄连和当归的气味。她走路极轻,脚尖先着地,这是练过粗浅轻功的底子。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不该有这种步法。”
沈辞的手指还在敲桌面。
沈辞说:
“第四个,武人。”
沈辞说:
“雁翎刀,刀鞘末端磨损严重,经常骑马。左脸有一道贯穿眉毛的旧疤。他在喝酒,但酒杯一直停在唇边,喉结没有吞咽的动作。他在听隔壁桌的谈话。”
裴行简没有动。
沈辞说:
“第五个,乞丐。”
沈辞说:
“双腿看似残疾,但膝盖处的裤管磨损均匀。他面前的破碗里只有三枚铜板,但他看路人的眼神没有乞求,只有打量。他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袖口有重物下坠的弧度,藏着短兵器。”
沈辞说:
“第六个,书生。”
沈辞说:
“穿青色襕衫,左侧领口有一处不明显的口脂印。他步履虚浮,脸色发白。右手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但他腰间的荷包极其干瘪。一个刚从教坊司出来、散尽钱财的落魄户。”
沈辞停了一下。
沈辞说:
“第七个。”
沈辞说:
“第八个。”
沈辞把剩下四个人说完。
夜市还在响,汤饼摊前却没人说话。几片落叶擦过裴行简的脚踝,裴行简低头看了一眼。
沈辞睁开眼。
裴行简看着沈辞。
十二年暗榜生涯,裴行简带过三个第二。沈辞是第一个在一炷香内记下十个人的人,连裴行简没有看全的细节,沈辞也说了出来。
裴行简端起凉掉的羊肉汤,喝了一大口。
裴行简放下碗,盯着沈辞。
裴行简说: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沈辞说:
“读书,考科举。”
裴行简笑了一声。
裴行简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木牌,扔在桌面上。
裴行简说:
“过关了。”
裴行简说:
“明天夜里,拿着这块牌子,去城南的黑市。那里有你需要处理的第一个脏活。”
裴行简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
裴行简低头看着沈辞。
裴行简说:
“记住十个人的破绽,只是第一步。”
裴行简压低声音。
裴行简说:
“暗榜之眼,要活下去,你得学着怎么骗过所有人。”
裴行简说:
“连最亲近的人,连你自己,都要骗过去。”
裴行简转身走进人群。
沈辞坐在长凳上,看着桌上的黑色木牌。
骗过所有人。
沈辞抬起右手,隔着衣料按住胸口。那封染血的绝笔信还贴在里面。
父亲的秘密。
沈辞收拢五指,把木牌攥进掌心。
沈辞说:
“我已经……在骗你了。”
马蹄声从长街另一头冲过来。
小贩收摊,行人往旁边挤。穿重甲的金吾卫撞开人群,腰间长刀碰着甲片,声音一阵接一阵。
为首校尉勒住缰绳,战马停在汤饼摊旁。
刀出了鞘。
校尉说:
“翰林院编修沈辞何在!”
沈辞抬起头。
沈辞敲桌面的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