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热闹,是江南水乡的温软所不能比拟的。车马如龙,行人如织,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气息。萧峰行走在熙攘的人潮中,却觉得这满城繁华与自己格格不入。
他自离开少林寺后,一路向北,沿途打听黑衣人的下落。那夜在少林后山,智光和尚临死前的话犹在耳畔——“慕容博假死脱身,下落不明。”萧峰反复咀嚼这句话,越想越觉得蹊跷。雁门关外血案、玄慈方丈的隐忍、汪剑通的临终遗言,种种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早已“死去”的慕容博。可慕容博若真活着,他又为何要布下如此深远的局?
萧峰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他抬头望了望街角一座气派非凡的酒楼,朱漆牌匾上“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据他这两日打探的消息,城中近日出现了一个神秘人物,常在酒楼赌坊出没,出手阔绰,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人说是位富商,有人说是位江湖豪客,更有人说那人身形高大,举止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萧峰心中一动。黑衣人那晚在少林寺外与他对了一掌,那掌力阴柔诡异,绝非中原武学路数。若那神秘人真是黑衣人,他为何要在汴梁城中出没?莫非是在等什么人,或是寻什么东西?
他迈步走进醉仙楼,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引他到二楼靠窗的雅座坐下。萧峰点了一壶酒、两碟小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众人。正是午后时分,酒楼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多是些商贾文士,并无什么可疑人物。
萧峰正自思量,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头望去,只见酒楼门口,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女被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围住。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衫子,眉眼灵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面对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竟无半分惧色,反倒笑盈盈地开口:“几位大哥,你们确定要拦我?”
那几个地痞嘿嘿一笑,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胳膊:“小娘子,你家大哥请你吃酒,是给你面子,别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萧峰便见那少女忽然一扬手,一把白色粉末从她袖中撒出,正正撒在那几个地痞脸上。霎时间,几人喷嚏连连,眼泪鼻涕齐流,捂着脸狼狈不堪地蹲在地上,哪里还顾得上拦人?
少女趁乱一溜烟跑上楼来,与萧峰擦肩而过时,冲他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多谢大侠仗义,不过用不着。”
萧峰哑然失笑。他方才确实起了出手之意,只是这姑娘身手利落,根本用不着他多管闲事。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心想这姑娘倒是有趣,不知是哪家的弟子,行事如此机灵古怪。
他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谁知片刻后,那少女忽然又折返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压低声音道:“你是萧峰?”
萧峰神色一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他自离开少林寺后,虽未刻意隐瞒行踪,但也未曾张扬过身份。这少女一眼便认出他来,若非消息灵通,便是别有来历。
“姑娘认得我?”萧峰沉声道。
少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现在江湖上谁不认得你?‘北乔峰’变成了契丹人萧峰,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呢。你虽然换了衣裳,可你这身形气度,还有眉间那道英气,想藏都藏不住。”
萧峰沉默不语。自雁门关外身世揭露以来,他走到哪里都躲不开旁人的目光,有鄙夷的、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他已经习惯了。只是听这少女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契丹人萧峰”几个字,语气中不带半分异样,倒让他有些意外。
少女见他面色不好,收起笑意,正色道:“我叫阿朱。刚才那几个地痞,是有人雇来试探我的。”
萧峰眉头微皱:“试探你?”
阿朱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我这几日在城中打探消息,许是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那几个地痞不过是些泼皮无赖,被人花了几个钱来探我的底细。我猜……他们也在找你。”
萧峰目光一凝:“谁在找我?”
阿朱摇头:“不知道。但那人出手阔绰,行事隐秘,像是某个大势力的人。我帮你查查,算是还你刚才的人情。”
萧峰本想拒绝。他此行的目的是追查黑衣人,牵连越少越好。这少女虽然机灵,但终究是个不相干的旁人,若因他而卷入什么危险,他于心不安。
可阿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你可别说什么‘不想连累旁人’的客套话。我阿朱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况且……”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可不是白帮你的。我听说你武功盖世,若是日后我遇到什么麻烦,你可不能推辞。”
萧峰见她这般坦率,倒也不好再推拒。他沉吟片刻,道:“你要如何帮我?”
阿朱道:“我自有我的门路。汴梁城中三教九流,我认得的人不少,打听消息比你这个生面孔容易得多。你只管告诉我你要找什么人,我帮你留意便是。”
萧峰想了想,道:“我在找一个黑衣人,身形高大,武功路数阴柔诡异。他曾在少林寺外出现过,如今不知去向。”
阿朱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黑衣人……我倒确实听说过一个。这几日城中有个神秘人物,常在赌坊出没,出手阔绰,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人见过他穿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走路时步子极稳,像是练家子。”
萧峰精神一振:“他在何处出没?”
阿朱道:“城东的‘聚宝赌坊’,他隔三差五便去一趟,每次都赢不少银子,却从不见他与人起冲突。我本想跟进去看看,但那人警觉得很,我试了几次都没能靠近。”
萧峰沉吟不语。若那神秘人真是黑衣人,他为何要在汴梁城中逗留?莫非是在等什么人接头?
阿朱见他沉思,也不打扰,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过了片刻,她放下茶杯,道:“这样吧,你住在哪里?我打探到消息便去找你。”
萧峰道:“城南‘悦来客栈’。”
阿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冲他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萧大侠,后会有期。”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转眼便消失在楼梯口。萧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暖意。自身世揭露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遇到一个不因他是契丹人而另眼相待的人。
当夜,萧峰回到悦来客栈,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汴梁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思绪万千。慕容博若真活着,他为何要假死脱身?当年雁门关外那场血战,究竟是谁在背后谋划?黑衣人若真是慕容家的人,他们又在寻找什么?
正自出神,忽听客栈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萧峰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挑着一副担子,慢慢悠悠地走到客栈对面的街角,放下担子,开始摆弄起酒坛来。是个卖酒的老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萧峰没有在意,正要转身回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那老翁摆弄酒坛的动作看似笨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巧。他弯腰时脊背挺直,挑担时步伐稳健,哪里像是一个寻常的乡间老翁?
萧峰心中一动,仔细看去。月光下,那老翁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柔润,分明是个年轻人的模样。萧峰不由得微微一笑——这阿朱的易容术确实高明,若不是他留心细看,几乎要被骗了过去。
他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朱扮作卖酒的老翁,蹲守在客栈外,一双眼睛却不时地扫过街巷的各个角落。萧峰心中暗赞,这姑娘行事倒是认真,说帮他查探,竟真的连夜便来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夜已深沉,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阿朱打了个哈欠,正要收摊,忽然身形一顿。萧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角的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在客栈外驻足片刻,抬头望了一眼萧峰房间的窗户,随即转身,快步向城北方向走去。
阿朱不慌不忙地收起酒坛,挑起担子,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她的脚步看似随意,却始终与那黑衣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至于引起对方警觉。
萧峰在窗前看了片刻,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他握紧拳头,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黑衣人果然在暗中窥伺着他,而阿朱……她真的能跟住那人吗?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萧峰刚在楼下用过早膳,便见阿朱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精神奕奕,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她走到萧峰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才道:“有消息了。”
萧峰目光一凝:“如何?”
阿朱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道:“那人往城北去了。我一路跟着他,见他进了城北一座废弃的宅院。那宅院荒废多年,院墙都塌了大半,寻常人不会去那种地方。我远远地看了一眼,见他在院中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走时脚步轻快,像是办成了什么事。”
萧峰道:“那宅院是什么来头?”
阿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打听过了,那宅院以前是慕容家的别院。”
萧峰心头一震:“慕容家?”
阿朱点了点头:“慕容家在汴梁城中原本有几处产业,后来慕容博去世,慕容复又常年在外游历,这些产业便渐渐荒废了。那座别院是其中之一,因位置偏僻,又年久失修,一直没人打理,便成了无主之地。”
萧峰沉默不语,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慕容家的别院……黑衣人为何会去那里?莫非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忽然想起智光和尚临死前的话:“慕容博假死脱身,下落不明。”若慕容博当真活着,他会不会就藏在那座废弃的别院之中?
萧峰握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那座别院,我要去看看。”
阿朱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走吧,我带你去。”
她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过萧大侠,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
萧峰望着她灵动的背影,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他大步跟上,沉声道:“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迎着清晨的阳光,向城北走去。萧峰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却莫名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机灵聪慧的姑娘相伴,倒让这条追凶之路不那么孤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