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离了少林寺，一路向北。山风猎猎，卷起他衣袂翻飞，却卷不走心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疑云。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玄苦大师临终前这句话，像一根铁钉，深深楔进他脑子里。他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不对。玄苦大师是他的授业恩师，待他如亲子，临终之际，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那语气里有痛惜，有失望，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教出来的好徒弟——谁？难道是指他萧峰？可玄苦大师明明知道，他绝不可能对恩师下手。那这句话，便是在指向另一个人。一个与玄苦大师有师徒之谊，却又背叛了师门的人。
凶手一掌重伤玄苦，那掌力阴狠毒辣，却又带着几分少林正宗的路数，似是而非，令人难以分辨。此人武功极高，能在少林寺这等高手如林之地来去自如，更能潜入乔三槐夫妇的农舍，不留一丝痕迹。这等身手，绝非江湖上寻常人物。
萧峰越想越觉得，这一切背后，有一只手在暗中推动。他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决定从马大元之死查起。那是所有命案的起点。丐帮副帮主马大元，被人以锁喉擒拿手杀死在自家书房，而江湖上盛传，那正是他萧峰的成名绝技。可萧峰自己清楚，他从未对马大元下过手。那凶手模仿他的武功，嫁祸于他，目的何在？
萧峰重返洛阳。这座昔日繁华的都城，如今在他眼中却多了几分萧索。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乔装成一个贩货的行商，在城中客栈住下，暗中查访。
马大元生前是丐帮副帮主，在洛阳城中自有不少旧部故交。萧峰花了三日功夫，终于找到一个当年跟随马大元的丐帮弟子，名叫刘四。此人如今在洛阳城东开了一家小酒铺，日子过得潦倒。
这一日黄昏，萧峰走进刘四的酒铺，要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铺里没什么客人，刘四坐在柜台后头打盹。萧峰等到天色擦黑，才起身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刘四哥，可还认得萧某？”
刘四猛地睁开眼，看清萧峰的面容，脸色骤变，张口便要惊呼。萧峰一把按住他肩膀，低声道：“莫声张，萧某有话问你。”
刘四浑身发抖，四下张望一番，见铺中无人，才颤声道：“萧……萧帮主，你怎么还敢来洛阳？如今满城都在说，是你杀了马副帮主……”
“马副帮主不是我杀的。”萧峰目光如炬，盯着刘四的眼睛，“萧某今日来，就是要查明真凶。刘四哥，你跟着马副帮主多年，可知道他死前几日，有什么异常？”
刘四犹豫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萧帮主，你问这个……倒真有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马副帮主死前三日，有一夜，我值夜巡守。约莫三更时分，忽听得帮主书房那边有动静。我过去一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从书房出来，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连头带脸都罩住了，看不清面目。那人走路极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像鬼一样。我本想上前盘问，可那人只一纵身，便消失在夜色里，那轻功……啧啧，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快的。”
萧峰心头一紧，追问道：“那人走后呢？”
“马副帮主送那人出门，我远远瞧见，他脸色很难看，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第二日，他便与康敏嫂子大吵了一架。再往后……便是那桩惨事了。”刘四说到这里，声音发颤，“萧帮主，我后来想，那人八成就是凶手。可我一个无名小卒，说了也没人信。”
萧峰沉默片刻，又问：“那人长什么样？你可还记得什么细节？”
刘四摇头：“看不清楚。只记得他身形极高，比萧帮主你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像棵老松树。还有……他右手上好像戴着一枚铁指环，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
萧峰心中一动。铁指环……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丐帮时，曾听老一辈人提起过，丐帮历代帮主有一枚传承信物，乃玄铁所铸，名为“打狗戒”。可那枚戒指，早已随上代帮主汪剑通失踪多年，下落不明。难道……
他没有多问，只谢过刘四，留下一锭银子，便出了酒铺。
夜色沉沉，洛阳城中灯火渐稀。萧峰走在长街上，脑中翻涌着刘四的话。身形高大，披黑色斗篷，走路极轻，轻功极高——这样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而此人深夜到访马大元，次日马大元便与康敏争吵，再过两日便横死书房。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忽然想起，马大元死前，曾有人传言他手中握有一封书信，事关一个天大的秘密。那封信后来下落不明，而马大元也死在了那封信上。莫非那黑衣人，便是为了那封信而来？
萧峰在洛阳又盘桓了两日，暗中查访马大元死前接触过的人，却再无更多线索。那黑衣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萧峰决定北上，去查乔三槐夫妇之死。
乔三槐夫妇的农舍在嵩山脚下，离少林寺不远。萧峰赶到时，那两间茅屋早已荒废，院中杂草丛生，门板歪斜，透着一股凄凉。他站在院中，想起养父母生前待他的恩情，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红。
他找到附近的邻居打听。一个白发老妇告诉他，案发前一日傍晚，她曾见一个黑衣人影在农舍附近徘徊，身形极高，披着黑色斗篷，在暮色里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老妇当时还以为是过路的行脚僧，并未在意。次日一早，便传来了乔三槐夫妇的死讯。
萧峰又问：“那人可有什么特征？”
老妇想了半天，道：“别的倒没看清，就是那人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走路这么轻的人。”
又是走路极轻。萧峰心中那团疑云，愈发浓重了。
他再上少林寺。玄苦大师的遗体早已火化，骨灰供奉在寺中。萧峰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心中默念：“恩师，弟子定要查明真凶，为你报仇。”
他找到当日值夜的僧人询问。那僧人说，玄苦大师遇害当夜，他曾隐约看见一道黑影从禅房方向掠出，轻功极高，转眼即逝，他以为是寺中高手夜巡，并未追查。
三处命案，同一个黑衣人。萧峰站在少林寺的山门前，望着远处的嵩山群峰，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
此人一直在暗中跟随他。先杀马大元，灭口；再杀乔三槐夫妇，断他退路；最后杀玄苦大师，嫁祸于他。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让他陷入更深的泥潭。可此人为何要这么做？他与萧峰有何深仇大恨，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
萧峰百思不得其解。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此人对他了如指掌。连他下一步会去哪里，会查什么人，都一清二楚。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从未离开。
这种感觉，让萧峰后背发凉。
他离开少林寺，一路向北，来到黄河渡口。
时值深秋，黄河水势浩大，浊浪滔天。渡口边停着几艘渡船，船夫们蹲在岸边抽着旱烟，等着过河的客人。萧峰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望着滔滔河水，心中翻涌如这黄河浪涛。
五日来，他马不停蹄，从洛阳到嵩山，从嵩山到少林，再到这黄河渡口。三处命案，三条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黑衣人。可此人是谁，为何要如此行事，他依然一无所知。
他低声自语：“这个黑衣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每次都能快我一步？”
河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袍。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此人对他了如指掌，连他下一步会去哪里都一清二楚。除非……此人一直在暗中看着他。
萧峰猛地回头，环顾四周。渡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驴的老汉。一切寻常，并无异常。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双眼睛，就在某个角落，正看着他。
萧峰缓缓握紧拳头。他忽然扬声对着空旷的河面朗声道：“不管你是什么人，萧峰在此立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揪出来，当面问你一句：为什么！”
河风呼啸，浊浪拍岸，无人应答。
远处，一棵枯柳后，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静静站着。他望着萧峰挺立在渡口的背影，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好孩子……”那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磨砺的沧桑，“你比你爹，更有种。”
他站了许久，直到萧峰的身影登上渡船，消失在黄河对岸的暮色里，才缓缓转身，消失在枯柳后的阴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