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那些印着她签字的凭证摊了一桌子，越看越觉得不对，那签名轻飘飘的，没有她平时下笔的力道。
从娘家回来那天晚上，刘欣彤没睡。
她进门，先把鞋换了，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才去柜子底下，把那沓凭证全搬了出来，摊在桌上。这些天，她光顾着查钱的去处，倒一直没仔细看过这些印着她名字的签字。今天被母亲这一劝，她反倒静下心来，想把这桩事从头再捋一遍。
屋里没开电视，就台灯亮着。她把最上面那张凭证抽出来，凑近看。看了一会儿，她眉头就皱起来了。那签名，确实是“刘欣彤”三个字，一笔一划都对。可那个字，看着轻飘飘的，软，没有她平时下笔的力道。
她放下那张，又拿起另一张。一样的毛病。
字是对的，可那股劲不对。她的手，写起字来一向下笔重，尤其是签名，一笔下去，纸背上都能透出个印子。她记得刚上班那会儿，老领导还打趣过她，说“小刘这字，有股狠劲，不像姑娘家写的”。她那时候还嫌自己字太硬，特意买了字帖回来练，练了一整年，也没练软下去。
可这些凭证上的字，轻得像用笔尖描出来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这行干了这些年，签过的单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对自己的字，再熟悉不过。可现在眼前这些，怎么看怎么不像她写的。
她把桌上那几张凭证，挨着排开，一张一张往下看。
越往后看，她心里越沉。这些签名，有的写得跟她像了七分，有的像了八分，可有几处，连她自己都差点看走眼。可她只要多盯一会儿，就能挑出毛病来。那个“彤”字，她一向写得收着，右边那一撇从不出头，可凭证上的，撇得明明白白；还有那个“欣”字，她下笔时习惯先顿一下，再挑起来，可这些字，软塌塌地，一点顿挫都没有。
她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去，把那张疑心最大的，举到灯底下，翻过来对着光照。
纸背上，几乎没有什么笔印。
要是她自己签的，这纸背早该有印子了。她拿惯了笔，力气大，签名从来不轻描淡写。她把那几张凭证放下，靠在椅背上，心跳得有点快。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两口，又端回桌边。她知道自己不能凭感觉下判断。感觉这东西，靠不住。她做账这些年，讲究的是白纸黑字，一笔一笔对得上。
她找出自己以前写的单据作对比，又借来放大镜，一处一处比对，终于确认——这些签字，根本不是她写的，是被人伪造的。
她起身，翻了翻自己的旧包，从里面找出几张以前自己亲手签过的单据。那是她刚出事时，顺手带出来的底子，一直没舍得扔，压在包里，都压得起了褶。她把那几张旧单据，跟桌上的凭证，一张一张，并排摆在一起。
灯有点暗，她眯着眼，看不太清。想了想，她起身出了门，去楼下陈阿婆那儿，借了个放大镜。
陈阿婆见她这么晚还来借东西，披着外套开了门，问了句：“丫头，这么晚了，看什么呢？”
“看几份单子。”她笑了笑，没多说。“看单子看出花来了？”陈阿婆嘴上念叨着，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个放大镜递给她，“拿去，仔细瞧。瞧完了明天还我。”“谢谢阿婆。”她接过，转身往楼上走。
“哎，慢着。”陈阿婆又在背后叫住她，“你这孩子，这些天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有空下来，阿婆给你下碗面。”
她回过头，嗯了一声，没敢多停，快步上了楼。
拿着放大镜回屋，她把台灯往跟前挪了挪，低下头，一处一处比对起来。
她自己签的，下笔重，笔画匀，收尾处带个小小的顿点。那假签的，笔画是描的，起笔轻，收笔也软，有些地方，还不连贯，像是一笔一笔，慢慢凑起来的。
两下摆在一起，像不像姑且不论，可那力道，是两码事。
她一张一张地比对，比对到最后，手心里全是汗。放大镜的柄，都被她攥得有点滑。她把放大镜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原本只是怀疑。
可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些签字，根本不是她写的。
是有人，一笔一笔，仿着她的字，签上去的。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摊了一桌子的凭证，手有点抖。她又把其中一张，跟自己写的单据，再一次叠在一起看。这一回，她盯着那个“彤”字，看了很久。假签的那个撇，是她从来不会写的样子；她自己写的，收得干净利落，一笔到底。
两处一对，再明白不过。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假签字，不是随手一划就能糊弄过去的。那得是对着她的字，一笔一划，练过，描过，才能凑出这么个八九分像的样子。光看一眼，是描不出来的。
她捏着那张假凭证，指尖发白，脑海里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伪造签字的人，一定很熟悉她，才能模仿得这么像。
她把那张最像的凭证，捏在手里，捏得指尖都发白了。
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
她盯着那张纸上的名字，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伪造签字的人，一定很熟悉她。
不熟，仿不出这么像的字。不熟，也不会知道她签名时那点小习惯，知道那个“彤”字收着写，知道那个“欣”字先顿一下。
那人，是天天能看见她签字的人。
是跟她一起做过账、递过单子、看着她落笔的人。
她坐在灯下，开始一个一个地想。
公司里那些来递单子的同事，谁经常拿着一摞凭证到她桌边，等她签？前台那个小姑娘，偶尔会跑上来送快递单；财务室的小周，天天跟她一块下班；还有那个新来的助理，替陈总送过几回文件。
她又想起，出事前那阵子，桌上有几摞单子，她图省事，都是先签了字，回头再慢慢填的。
那几摞单子，谁碰过？她越想，心里越凉。她伸手，拿过桌角的便签本和笔，把脑子里那几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一个一个地，在旁边打记号。哪几个，她见过字；哪几个，跟她走得近；哪几个，知道她那些签字的习惯。
记号打完，纸上剩下的，就只有那么两三个名字。
她盯着那几个名字，半天没动。她把那张便签，撕下来，对折，又对折，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开了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她才觉得，后背那层汗，慢慢消下去了一些。
她关好窗，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袋子。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事，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她得一个一个，把人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