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大胡子带人去了石屋湾。
这次他带了三个人。他自己蹲在礁石后面,一个人蹲在沙滩东头,一个人绕到海湾北边的坡上,从高处往下看。三面合围。
礁石后面有海蛎子壳,碎了的壳子扎手,他把手垫在膝盖底下,没动。海风从礁石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腥味,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领口里。沙滩东头那个人蹲在一条废弃的渔船后面,船板烂了一半,海风从烂板缝里灌进去,呜呜响,像谁在吹一个破哨子。坡上那个人趴在一丛枯草后面,草秆子扎脸,他把脸侧了侧,又扎,又侧了侧。
海湾不大,三面礁石,一面沙滩。石屋在礁石后面,门朝海。石阶从石屋门口通到水边,一级一级的,石头被海风磨得溜圆。水边泊着一条小船,绳子系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船不大,能坐四五个人,船底有淡水渍,是刚用过的。海风里有咸味,还有一点鱼腥,是从石屋那边飘过来的。
从早上蹲到中午,石屋的门没开。小船还泊在原地,船底压着水,轻轻晃。海面上有风,吹得礁石上的枯草贴地。远处有几只海鸥,落在礁石上,又飞起来,翅膀扇得慢,像是懒得动。
午时过后,石阶上有动静了。
一个人从石屋里出来,短打扮,渔民模样。三十来岁,黑脸,粗手,走路快。他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往海面上看了一眼,然后走下石阶。解开船绳,跳上小船。小船离岸,往北走了。往北,是渔行的方向。摇桨的时候,桨入水不深,水花不大,船走得稳。孟大胡子记住了这个人的脸。
下午未时,小船回来了。
船上多了一个人,还是短打扮。这个人比开船的高一些,也瘦些,走路步子轻。船上没有箱子,舱里空着。两个人上岸,进了石屋。门又关了。那个高瘦的人进门前,在石阶上跺了跺脚,鞋底的沙掉在石阶上,簌簌的。他跺了两下,又跺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孟大胡子记住了——船空着去,空着回。今天没货。但船上多了一个人。他还记住了那个高瘦的人跺脚的样子:跺两下,停一下,再跺一下。
他蹲到天黑,石屋再没开门。烟囱里没有冒烟,窗户的透气孔里也没有透出光。石屋像是空的,但孟大胡子知道,里面至少有三个人——渔民模样的那个,高瘦的那个,可能还有别人。
临走之前,他绕到石屋北边的坡上,从高处往下看。石屋不大,屋顶是石板,烟囱很矮。石屋后面的坡上有一条小路,小路往北,通向渔行方向。小路很窄,被枯草盖了一半。他拨开枯草看了一眼,草底下的土是实的,有人踩过,踩出来的印子还没被风抹平。印子是布鞋底,跟沙滩上那行脚印一样。他记住了那条小路。
回到货场,报给赵曼一。
“石屋湾。早上没人。午时出来一个渔民模样的人,开船往北走了。下午未时回来,船上多了一个人,没有箱子。两个人都进了石屋。天黑之前没再出来。石屋后面有一条小路,往北,通渔行方向。小路有人踩过,脚印是布鞋底,跟沙滩上那行脚印一样。那个人下船的时候跺了跺脚,跺两下,停一下,再跺一下。”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船空着去,空着回。今天没货。但船上多了一个人。”
孟大胡子点头。
“那个人空手来的?”
“空手。舱里空着,手里也没东西。”
赵曼一站起来,走到桌前,把石屋湾和渔行两个点连起来。
“空手来的。到石屋湾,不送货,不取货,人留下了。他来干什么?”
孟大胡子摇头。
“不知道。反正进了石屋,没再出来。”
赵曼一拿起铅笔,在石屋湾和渔行之间画了一条线,中间打了一个问号。
“明天。盯渔行。看今天有没有人从渔行出去,上了那条船。另外,石屋后面那条小路,你带个人走一遍,看通到渔行哪一段。脚印跟渔行的人对得上,这条小路八成是渔行那边踩出来的。”
“是。”
当天夜里,赵大柱从后巷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裤腿上沾着泥,是水沟边的泥,已经干了,一走路就掉渣。
“赵先生,长衫礼帽又出现了。今天下午从后巷第四间出来,往南上了东明街,进了绸缎庄,空手进去,出来多了一个包袱。我在绸缎庄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他进去的时候我盯着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个包袱,蓝布包着。然后他往南走,进了小楼旁边的一条巷子,没再出来。”
赵曼一抬起头。
“你跟到哪?”
“巷口。没再往里跟。”
“做得对。”赵曼一停了一下,“跟到巷口就停,下次还这样。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赵曼一拿起铅笔,在航线图上把后巷、绸缎庄、小楼三个点连起来。
“长衫礼帽从后巷出来,进绸缎庄,拿了包袱,往小楼方向走了。他在铺子之间转,每次带一样东西。他在运什么?”
赵大柱摇头。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赵先生,长衫礼帽第一次出现,是在后巷。第二次,是从后巷出来,进绸缎庄。他每次都是从后巷出来,但从哪进去的,我没看见。”
赵曼一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长衫礼帽不住后巷第四间。”
“对。他每次都是从第四间出来,但从哪进去的,我没看见。他可能不住第四间,他住在别的地方。他从别的地方来,进第四间,换了东西,再从第四间出来。”
赵曼一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明天。盯第四间院子的门。看长衫礼帽从哪来,进了第四间之后,是从前门走还是从后门走。”
赵大柱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曼一叫住他,“石屋湾那边,今天多了一个人。后巷这边,多了一个包袱。人往南走,货往北走。两条线,一条从北往南,一条从南往北。会不会在南边碰头?”
赵大柱站住了,想了想。
“有可能。石屋湾的人是从渔行来的,渔行的人是从后巷来的。一条线。”
赵曼一没接话。她在航线图上把石屋湾、渔行、后巷、小楼四个点之间的线重新看了一遍。看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不是碰头。是一条线。后巷出来的长衫礼帽,进了绸缎庄,拿了包袱,往小楼走。小楼后面通后巷。后巷的人从渔行出去,上了船,往南到石屋湾。石屋湾的人再往南。一条线,从城里到海边,从海边到海上。货从北往南走,人从南往北走,走的是同一条路。”
赵大柱看着地图,点了一下头。
当天夜里,赵曼一坐在草铺上,把航线图摊开。旅顺的点越来越多——小楼、茶庄、绸缎庄、照相馆、后巷第四间、渔行、石屋湾。她拿起铅笔,在石屋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石屋湾往南,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山口的货,从珲春来,到旅顺,从渔行转小船,往南到石屋湾。石屋湾再往南,是海。海上有船。船往哪走,货就往哪走。
石屋湾往南是海。后巷往南是小楼。两条线,都往南。一条走货,一条走人,走到头是同一条路。
她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旅顺的夜色很静。远处有海浪声,一阵一阵。
(第一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