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城头的大燕旗帜，已经在风雨中飘摇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个日夜。唐军数十万大军将这座弹丸小城围得水泄不通，营帐连绵数十里，烽火台日夜不息。
可城，始终没有攻下来。
唐肃宗坐在长安的龙椅上，隔着千山万水，遥控着这场至关重要的围城战。
他任命了七方节度使，却没有任命一个统帅。七方节度使，七个平起平坐的统帅，七个谁也不必听谁的将军。
郭子仪的方略，李嗣业不以为然；李嗣业的部署，崔光远另有想法；崔光远的调度，董秦充耳不闻。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都觉得自己的主意才是对的，他们在等着别人先动手，好让自己保存实力。
数十万大军围着一座城，可围而不攻，攻而不力，力而不齐。像一把没有握紧的拳头，指节再粗，也打不死人。
安庆绪在城里过得也不好，他的粮食快吃完了，他的箭矢快用尽了，他的士兵已经开始杀马充饥。
他每天都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帐，心里的惆怅有如滔滔江水一般。
他不知道，史思明从来就没有归降过。
史思明在范阳的府邸里，把玩了许久那方归义王的金印，然后将它随手丢进了匣子里。
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唐军疲惫，等安庆绪将死，等两败俱伤的这一刻。
然后他从范阳南下，率八万精兵，昼夜兼程，直插唐军后方。
堆积如山的粮草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绵延数里的运粮车队被截成数段，押粮士兵的尸体倒在官道上，从南到北，铺了一路。
粮道断了，唐军大营里，米缸见了底，水缸也见了底。士兵们开始宰杀战马，马肉吃完了，开始挖野菜，野菜挖完了，开始啃树皮。
军心，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大坝，表面上还立着，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溃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一个节度使开始撤退，旁边的节度使以为前线战败了，也跟着撤退。第三个节度使看到两个在撤，也不问缘由，拔营就逃。
数十万大军像决堤的洪水，朝南边涌去，丢盔弃甲，人踩马踏，尸横遍野。
邺城之围，不攻自破。
史思明没有追击。他勒马站在战场的高处，看着那些溃逃的唐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
长安城里，唐肃宗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着一封前线送来的急报，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追究任何一个节度使的责任，也没有问责任何一个将领的过失。他只是下了一道旨意：召郭子仪回长安。
监军鱼朝恩跪在御阶下，声泪俱下地控诉郭子仪作战不力，调度无方，坐失良机，纵兵扰民。
每一条都是假的，可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像真的一样。唐肃宗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准。”
郭子仪被召还长安，解除兵权。
郭子仪回到长安的时候，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
他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一件旧袍，身后没有仪仗和随从，只有一个老仆牵着马缰。
他从北门进城，几个早起的小贩蹲在路边，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骑马的老头，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活。
没有人认出他，这个穿着旧袍、骑着瘦马、满脸风霜的老人，就是那个曾经平定河东、收复长安、威震天下的大唐名将郭子仪。
郭子仪回到了自己在长安的旧宅，家里人想要为他接风洗尘，他摇了摇头，说：“不必了。”
龙涯安、兰凌博、宋子仁、全择生，也在这一天回到了长安。
他们骑在马上，浑身尘土，铠甲上还沾着邺城的泥浆和干涸的血迹。
兰凌博的左袖依旧空荡荡地垂着，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宋子仁的脸上多了些坚韧。全择生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个大病初愈之人。
龙涯安走在最前面，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他们从北门进城，和郭子仪走的是同一条路。长安城还是那样热闹，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东西两市人声鼎沸。
卖花的姑娘站在街边，篮子里插满了鲜红的芍药；卖饼的老汉坐在炉前，炉膛里的火映红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龙涯安勒住缰绳，停在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东边是兴庆宫，西边是皇城，南边是明德门，北边是他们的归途。
他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然后转过头，对身后三个人说：“走！回家。”
四个人策马向南，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鳞次栉比的店铺。
马蹄声从院外的道路上传来，龙天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母亲怀里挣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朝巷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爹爹！爹爹！”
龙涯安翻身下马，蹲下身，张开双臂。
龙天涯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后退了一步。
龙涯安哈哈大笑，将儿子举过头顶，扛在肩上。
龙天涯骑在父亲的肩头，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如铃，在巷子里回荡，传遍了整座九星院落。
天禽抱着兰心，站在院门口。
兰凌博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看了好一阵。然后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兰心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做一个美梦。
天禽看着兰凌博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将女儿往他怀里递了递。
兰凌博用仅存的右臂接过女儿，抱在怀里，抱得很轻，很稳，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天禽道：“回来啦。”
兰凌博道：“回来了，你们母女可好？”
“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