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遗刻
云舟背靠那扇石门,缓缓调息。
雅木吞葵的木意,森海轮回功的生机,黄泉鬼武像的养魂术,像三股干涸许久又重新汇流的小溪,慢慢在他破败的肉身里重新流淌起来。
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不远处静静躺着的林青意。少女面色由惨白渐渐回暖,素女姹阴诀在纯阴地息的滋养下自行运转,那些紊乱的阴脉与神魂,正一点一点的被修复。
这地方对她,反倒是最好的养伤之所。
确认她气息平稳,云舟才重新闭目,继续沉入调息。
墓外,雍州荒山边缘,焦土连天。
苏婉在那片塌陷成深渊的废墟前,呆坐了很久很久。
她从撕心裂肺的绝望里,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泥沼中捞了出来。
指甲抠破了,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痂,衣袍被气浪撕得破破烂烂。她却没有再去冲那座已经彻底崩塌的山,她试过了,数不清多少次,每一次都被气浪和塌陷的岩层挡回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片吞噬了云舟的深渊,眼底的哀恸,一寸一寸,凝成一股冷硬如铁的执念。
风卷起她散乱的头发。
良久,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云舟,不管你是死是活,我会回来找你。“
她拾起地上散落的物件,慢慢起身,孤身朝着荒山外走去。
一个月后。
云舟缓缓睁开眼睛,气息彻底稳定了。
他撑着石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这才真正开始打量这座他藏身了整整一个月的幽墓。
墓道悠长,两侧石壁平整如镜,无尘无垢。灵韵与魂息交织在空气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云舟的目光,落在墓道两侧的石壁上。
那里刻满了细密的古文字与符文,他从未见过。
不是什么阵纹或者禁制,像是有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用最庄重的笔触,把一段历史刻进了石头里。
云舟心头微动。
他走近石壁,借着洞中微光,逐行辨认那些文字。
遗文记述的,是裴照幽的生平。
远古时代末年,魂道开山。一个惊才绝艳到让后世整整一个纪元都仰望的人,以无上智慧,创出了无数惊天动地的魂魄修炼之法。
文字之间,反复浮现几个名字,姜清禾,田观,陆川。
云舟一路读下去,在墓道更深处的石壁上,忽然发现了几处与前面截然不同的刻字。
笔迹明显晚于裴照幽的时代。
与血河子枯骨上的笔迹,同出一人。
是血河子补刻的。
那几处刻字,不再是记述,而更像供奉。几句恭敬的敬语,一方补上的奠文,甚至还有一处被磨平重刻的痕迹。像是血河子在某个不知名的年月,回到这里,重新修葺过墓室。
字里行间,对裴照幽推崇备至,执的是彻彻底底的后辈之礼。
云舟读到一处,怔了很久。
血河子修的,并不是魂道一脉。
可他将死之时,都将裴照幽奉为魂道先师。
云舟立在石壁前,忽然有些明白了。
血河子那句“裴照幽,我不如你“,从来不是客套。
那是他一生放不下的执念。
“……前辈。“
云舟对着那方补刻的奠文,轻轻念了一声,抬手,郑重行了一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云舟回头。
林青意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身子,有些茫然地望着这座幽墓。
她看见云舟,愣了一瞬,又环顾四周,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恍惚与惧意。
“前辈……这里是……“
“裴照幽的墓。“云舟走过去,简短道,“我们被困在地底,我进了这座墓。你伤重昏迷,在这里养了一个月。“
林青意怔怔听着,半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抬手往怀里一摸。
摸到那株被妥善收好的阴灵芝,她才长长松了口气,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还在……那就好。“
云舟看着她,没有多说。
“能走吗?“
“能。“林青意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这地方……阴气很养人,我感觉好多了。“
“嗯。“云舟点头,“走吧。这墓里,还有东西要看。“
二人结伴,循着墓道上的魂道符文,一步步向墓室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灵韵越浓。
墓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比外室更大的墓室。四周墙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中央一方石台,石台上缭绕着一层淡金色的魂道符文光幕,万古不散,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光幕之下,静静躺着两卷功法。
一卷通体漆黑,封皮上两个古朴的大字《魂经》。
另一卷则是血色封皮,封面上三字灼灼《血河大法》。
云舟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缓缓扫过。
他心念电转。
大多冠以经字的功法,向来条文死板,难以变通,这是之前狐灵教给过他。
且裴照幽终其一生,不过结丹修为,有身处远古。一部远古结丹修士所著的《魂经》,纵使奥妙无穷,在作为当代修士站在无数前任肩膀上的云舟来说,不过是一些常识罢了。
而《血河大法》,出自中古元婴后期大修之手。年代更近,作者境界也更高,走的又是血气加魂魄的路子,与他自己修的雅木吞葵和黄泉鬼武像,正是适配。
云舟没有犹豫太久。
他探手,取过那卷血色《血河大法》。
入手温热,触感竟与血肉相近。
林青意见云舟选了那卷血色的,略一迟疑,目光落在那卷漆黑的《魂经》上。
她修为低微,纯阴之体,一路走来,最缺的就是一部扎实稳妥的根基之法。
她上前,轻轻抱起那卷《魂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宝。
云舟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既是你自己选的,便好好收着。“
“嗯。“林青意郑重点头,“我会的。“
两卷功法,各归其主。
墓室中央,那道万古不散的魂道光幕,在宝物被取走的刹那,缓缓黯淡,一寸寸沉寂下去。
幽墓,重归安静。
云舟握着那卷《血河大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一丝温热血意,又看了看怀中那枚素银簪子,与身旁抱着《魂经》的林青意。
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墙壁上的书籍,开始一处寻找墓室的机关线索,以求摆脱封禁重出生天。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二年 春】
算算时间,该有一个月了吧,伤势终于完全恢复
苏婉被阻于山外,我不知她如今如何,但我必须活下去。
幽墓石壁上,刻着裴照幽毕生经历,姜清禾,田观,陆川之名,反复浮现。
墓室之中,两卷功法并陈:
黑者《魂经》,血者《血河大法》。
经字功法死板难通,裴照幽终其一生不过结丹,我还是取了《血河大法》,毕竟是元婴后期所留,境界更高,离我年代更近。
接下来我得好好找找这墓里的机关线索了,无比早日脱困。
【后世·云舟传 批注】
云舟此刻对于经书二字,仿佛有种不同的傲慢与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