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今年四十八。城东人都叫他赵总,可上了岁数的老人,还记得他早年的样子——瘦,黑,一双三角眼,见谁都笑眯眯的,可下手黑。年轻那会儿,他还没混出"赵总"这个名号。
赵德海年轻时候,在城南菜市场边上一家汽修厂当学徒。那会儿菜市场里常年有一伙收保护费的,专挑做小买卖的欺负。有一回,那伙人堵在汽修厂门口,要老板交钱。老板吓得直缩,往柜台后头躲。赵德海从里屋拎了根管钳出来,一句话不说,走过去,照着打头那人的腿,抡下去就是一下。那一管钳,把那人腿骨打断了。整个菜市场,从那天起,再没有第二个人来收保护费。
外人只当他讲义气,替老板扛事。其实他那一管钳早就算计好了——用巧劲打在骨头上,人养好也落残疾。他看上的,是这家汽修厂。老板吓得没出半个月,就把厂子低价转给了他。赵德海用白菜价,得了人生头一个场子。
那一年,赵德海二十五六。
他打小在城南的犄角旮旯里讨生活,爹死得早,娘改嫁,吃百家饭,睡桥洞子,被人踩在脚底下长大。他比谁都清楚穷的滋味,也比谁都怕再穷回去。他就一个念想——往上爬,谁挡他的路,他就踩谁。
汽修厂挣不来大钱,赵德海干了两年,攒了点本钱,把厂子一卖,在城南租下三间门面,开了一家歌厅,叫"今夜无眠"。
歌厅不大,几十张台子,靠墙几间小包房。赵德海自己当老板,也当看场子的。他琢磨透了这一行的门道——干这行,光靠卖酒水,挣的是死钱,真正挣钱靠的是"人"。他先从城里几个落魄歌舞团里,雇了几个会唱的姑娘,又托人从乡下招了几个。那时候管得不严,他这歌厅,一开张就红火,天天爆满。
红火了,麻烦也来了。城南原先有一家歌厅,老板姓马,眼红他抢了生意,带了十几个人来砸场子。那天晚上,赵德海没跑。他让姑娘们都躲进里屋,自己拎了把砍刀,堵在门口,一个人跟那十几号人对砍。砍到最后,他后背挨了两刀,血浸透了半截衣裳,可对面倒下三个,剩下的架着伤号跑了。当天夜里,城南道上就传开了一句话:赵德海这人,惹不得。
从那以后,再没人来他歌厅找过事。
歌厅这行,明面上卖酒水,暗地里挣的,是陪唱姑娘的钱。赵德海管得狠,也护得狠。姑娘们谁要是不听话,想跑,他有一百种法子把人扣住;可要是外头有人欺负了哪个姑娘,他又是头一个拎刀冲出去的。他要的不是姑娘的死活,是他这摊生意的名声——名声坏了,客人就不来了,钱就挣不上了。
赵德海的歌厅,生意越做越大,三年里,从城南一路开到城东,连开了三家。
可赵德海心里清楚,光靠砍人,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开歌厅的。
城南那个马老板,砸场子没砸成反被砍跑了,心里的气没消,在道上放话要弄死赵德海。赵德海没跟他对砍,使了个更损的法子——花钱买通马老板歌厅里一个管事的,让他从账上偷钱,又让人告到工商,说他偷税、涉黄。几招下去,马老板的歌厅被查个底朝天,人进去了,店也关了,出来那天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再不敢提"弄死赵德海"。
赵德海发现,钱比刀好用——刀只能伤人,钱能杀人于无形,让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歌厅开多了,见的人也多了,赵德海慢慢咂摸出另一条路。他发现,这城里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不是道上那些弟兄,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头、戴着眼镜、喝着茶、一句话能定人兴亡的人。他开始琢磨,怎么伺候好这些人。
他琢磨出来的头一条:酒要会喝,话要会说。赵德海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天生一张好嘴。区里有个工商所的所长,好喝酒。赵德海就天天晚上陪他喝,一顿饭喝三场,喝得那所长红着脸,拍着他肩膀叫他"兄弟"。
第二条:事要办得漂亮。那个所长有个表弟,做建材生意,欠了一屁股账,债主天天上门。赵德海二话不说,替他把账平了,一分利息没要。所长过意不去,后来好几桩手续、好几回检查,都是所长一句话,替他赵德海挡了回去、办了。
赵德海从这些事里,尝出了甜头。他慢慢明白了一个理:伺候一个有权势的人,比砍一百个不听话的都管用。他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凡是对他有用的人,上上下下,他都要伺候到位。伺候不到位的,他宁可先不吃,也绝不让人挑出毛病。
歌厅开到头,赵德海觉得没意思了。他要往高里走。
他盯上了城东一栋烂尾楼。那楼是市里一家改制企业留下的,盘在那儿七八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赵德海要把它拿下来,开一家比歌厅高一个档次的会所。
盘那栋楼,他费了老劲。楼是企业的,可上下好几个领导都想从里头分一杯羹。赵德海不着急,一个一个请吃饭,一个一个谈。他先请那个工商所长的表弟,再请建委的一个科长,又请城东街道办的一个副主任,一顿饭一顿饭地喂,喂得那几个领导反过来替他说话。到最后,那栋楼,几个领导争着帮他把价压下来,用内部价卖给了他。
赵德海把楼重新装修,改名"东都汇"。一楼二楼是歌厅、洗浴,三楼是包间饭局,四楼他专门留出来,不对外——那是给"贵客"预备的地方。会所一开张,来的人跟歌厅的就不一样了:有做建材的老板,有管城建的,有公安口的,还有几个,是区里的干部。
四楼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包间,赵德海布置得比谁都上心。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菜是专请的粤菜师傅,酒是茅台和洋酒换着来,墙根还立着两个博古架,摆着真东西假东西掺和的老物件,撑场面用的。他立的规矩就一条:能上四楼的,非富即贵,坐得住这桌的人,他赵德海才认作"贵客"。
头一个上四楼的,是个管审批的科长。赵德海陪着他喝了顿酒,把该说的话,在酒桌上就说了。从那以后,四楼的贵客一桌一桌坐起来,赵德海的会所,也一座一座,往高处立住了。
伺候贵客,赵德海有他的一套。谁皱一下眉,他马上知道这人对哪道菜不对胃口,赶紧让人换;谁多看墙上的字画一眼,他记下,隔天就让人送一幅到那人车上。谁爱喝什么酒、忌口什么菜、家孩子几岁在哪个学校念书,他记得比人家自己都清楚。有一回,一个管项目的处长来吃饭,他陪着坐到十点,临走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塞过去:"处里刚到的温泉票,您周末带嫂子去放松放松。"处长收了,那项目批文,下来得格外顺利。
赵德海把这些都记在一个本子上——谁收了什么,替谁办了什么,办没办成,一笔一笔记着。这本子他谁都不让看。他知道,上头记的每一笔,都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上头的那些人脖子上的绳。一来二去,整个城东有头有脸的人,都认他这份人情。
真正让赵德海上道儿的,是孟书记。
孟书记那会儿,还是城东区委的副区长,管城建。东都汇开业那天,他是跟着一个做工程的老板来的。赵德海一眼就看出,这人是条大鱼。
赵德海没急着巴结。头几回,他只是端酒敬酒,一口一个"孟区长",话不多,把桌上伺候得妥妥帖帖。结账的时候,他总说"您别管,都记我账上",自己掏了。
熟了以后,赵德海开始往孟书记的心窝子里使劲儿。他打听到孟书记好一口字画,就专门托人从北京拍来一幅齐白石的虾,找了个晚上,单独请孟书记在会所三楼吃饭,吃完了,把那幅画,卷着,轻轻推到孟书记面前。孟书记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了。
从那以后,孟书记跟赵德海,就成了"老关系"。赵德海给孟书记家办的事,一件接一件:孟书记老伴住院,是他连夜安排的单人病房;孟书记儿子升学,是他托的关系找的学校;逢年过节,往孟书记家送的,从烟酒到现金,一样不少,样样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重,又不扎眼。
赵德海有个好处,从来不当着人面提"办事"。他伺候孟书记,一伺候就是两年,两年里,一件正经事都没求过。伺候到火候上,他才开了一回口——那是城东一片老住宅区要改造,他想要那块地。
他也没多话,就是有天晚上,跟孟书记喝酒喝到兴头上,借着酒劲儿,说了半句:"孟区长,城东那片老宅子,要是改造,我想掺和掺和。"
孟书记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成吧。"
赵德海不敢接话茬,赶紧又给他斟满一杯。他知道,这事急不得。他回头就把招标书、资质、材料,一样一样准备得整整齐齐,又托人把城东那片老宅子的住户情况,摸了个底朝天——哪家好说话,哪家是硬骨头,哪家老人生病、家里困难,他都记在本子上。
后来的事,赵德海办得滴水不漏。招标的时候,他的鑫源置业资质齐全,价格不高不低,正正好;真有硬骨头的钉子户,钱进财带人上门,软的硬的都来,没几户扛得住。那片老宅子改造完,赵德海的身家,翻了好几倍。
从那以后,赵德海跟孟书记的关系,从"老关系",变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孟书记批地,赵德海送钱,你来我往,越绑越紧。到后来孟书记升了区委书记,赵德海的鑫源置业,也跟着从歌厅会所,一步步做进了房地产。
可赵德海还不满足。
他手里攥着孟书记这一头,心里头却清楚:孟书记,说到底是个区委书记,压得了城东,压不了全市。他还要往更高处够。
他盯上了市里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蒋长庚。
攀蒋长庚,比攀孟书记难得多。赵德海不敢直着来。他想让孟书记牵线,孟书记起初不肯,怕引火烧身。赵德海也不催,只把伺候孟书记的功夫,再加了三成。有一回,市里要在城东开一个城市建设的现场会,孟书记是主办方。赵德海把整个东都汇的二楼腾出来,茶水、果盘、烟,连洗手间里的擦手纸,都换成了进口的,安排得妥妥帖帖。现场会开得漂漂亮亮,让孟书记在蒋长庚面前,大大露了一回脸。
散会那天晚上,孟书记在二楼摆答谢宴,当着满桌人的面,指着赵德海,对蒋长庚说:"蒋市长,这是小赵,城东的,办企业办得规矩,人也可靠,您多关照。"
蒋长庚这才抬眼,看了赵德海一眼。
赵德海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递上一张名片,腰弯到九十度,脸上堆着笑:"蒋市长,您多指点。"
就这么一眼,就这么一句话,赵德海攀上了蒋长庚的门。
打那以后,赵德海伺候起了蒋长庚。他不往蒋长庚家里跑,往他司机、小舅子那儿使劲儿。蒋长庚的儿子蒋兆铭贪玩,赵德海就把东都汇的四楼收拾出来,让几个公子哥儿吃喝玩乐,一分钱不收,专挑蒋兆铭爱喝的洋酒备着。他还把自己儿子赵俊豪送进这个圈子——不是去平起平坐,是去跪舔的。官二代的眼里,富二代算个什么?一条摇尾巴的狗罢了。赵俊豪在蒋兆铭跟前端茶、递烟、结账,挨了骂还得笑着赔不是,就是个跟班的命。可赵德海乐意——他要的就是让儿子混个脸熟,让外头人都知道他攀着蒋副市长这棵大树。蒋兆铭连他赵德海是谁都懒得记。可赵德海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层皮,拉大旗,扯虎皮,让别人看见他跟蒋家走得近,就够了。
蒋长庚那头,赵德海没敢明着送过钱。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给蒋长庚收钱的,拢共就两三个人——他小舅子,一个出了五服的堂侄,还有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司机,都是三亲六故里最信得过的,外人连名字都摸不着。这种事人越少越安全,纪委再厉害,也查不到根子上。
有一回,小舅子的建材公司接了个大单,资金周转不开。赵德海主动找上门:"蒋老板,我这儿正好有笔闲钱,您先拿去用,不着急还。"一分利息没要,欠条都没让打。过了俩月,小舅子还钱多给了一成,赵德海死活不收:"您跟蒋市长办事,我还能要您的利息?"
那个堂侄在省城开了家公司,专接赵德海这边的项目分包。账面上干干净净,走的都是正经程序,可利一层一层,最后都进了蒋长庚的口袋。赵德海从不过问钱怎么走——他只知道,事办到位了,蒋长庚那头自然有数。
赵德海心里门儿清:送礼这事,送得要让人收得放心,送得要让人拿得稳当。直来直去塞现金的那是傻子,拐着弯,让人家自己开着公司把钱挣了,还觉得是他赵德海求着人家办的事——这才叫本事。
到这一步,赵德海才算真正上了道儿。
可这十几年,他也不是一帆风顺。有一年,省里下来个检查组,查城东的用地和拆迁。风声一出来,赵德海坐不住了。他没跑,他把钱进财叫来,连夜把账理了一遍,把经不起查的,该烧的烧,该藏的藏。又托孟书记递话,说东都汇愿意"赞助"检查组这次的接待。那检查组在城东待了半个月,查得稀松平常,走的时候,还跟赵德海握了握手,说"赵总,支持我们工作,很好"。
他手里攥着歌厅、洗浴、会所这一摊皮肉生意,攥着房地产的一块块地皮,下头踩着孟书记,上头够着蒋长庚,再往上,还有政法口的郭振邦替他压着案子。这张网一层套一层,把T市的城东兜了个严严实实。
可他还是不踏实。他坐在四楼包间里,看着窗外的T市,有时候会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在汽修厂当学徒那会儿——瘦,黑,穷得叮当响,最大的念想是当个能吃饱饭的修车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在这座城里说拆哪条街就拆哪条街,说逼死谁家就逼死谁家。
这条路越走越高,也越走越险。上头那几朵云是他伺候出来的,也是压着他的。云要在,他就是城东的赵总;云要散,头一个摔下来的就是他。
他端起酒杯,把酒一仰脖灌了。他管不了那么远。他只知道一条——脚下这块地还得牢牢踩住,谁要敢动他一根汗毛,他还有老虎、灰狼、钱进财、周律师,还有上头那几朵云。
老虎是他十年前收下的。那时老虎刚出狱,在街上给人看场子,一拳一个,能打。赵德海请他吃了顿饭,认了他当"自己人"。老虎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话,指哪儿打哪儿。这些年见不得光的活儿,都是老虎领人干的。老虎手上沾的血越多,就越离不开他赵德海。
灰狼是他的打手头子,管着会所、歌厅、工地上一票看场子的。灰狼眼睛细长,见人不笑,下手又狠又准,道上说他"咬人不叫唤"。拆房、堵门、上门的脏活,都是灰狼领人干的。
钱进财是他从歌厅一步步带上来的,管账、管人、管塞钱堵嘴的活儿,办事细,从不留尾巴。
周律师是正经法学院毕业的,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专替鑫源打拆房、伤人、出人命的官司,没输过几回。赵德海养着他,一年几十万,值。
他这辈子,就是踩着别人的骨头爬上来的。再踩几根,他也不嫌多。
夜里的城东灯火一片。赵德海站在四楼窗边,看着底下自己盖起来的一座座楼,城西那片也该是他的了。他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