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徐老怪塞的一小包药渣往杂役院走,雾漫过膝盖,每一步都像踩进凉水里。
恨自己没在丹房把银丝的事问透,悔阿九蹲门缝望风时没给他留半块热馒头,憾哑婆卡在石缝里的那根银丝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她到底想指哪条路。药渣包在袖中硌着腕骨,松脂混着湿泥的涩味从雾里渗进鼻腔,脊骨旧伤的凉意跟着脚步一下一下往肩胛窜。
推开院门,柴房方向安安静静。门槛上那块碎瓦片还搁着,没落。
阿九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根烧火棍,看见我回来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姐。”
他压着嗓子跑过来。
“你走了之后,管事的人又来了。”
我脚步一顿。
“几个人。”
“一个。就是白天那个别短棍的。”
阿九拽着我往灶房里退,声音越说越低。
“他没进院子,就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往里面张望了几眼,又走了。”
“张望哪儿。”
“东墙根。”
阿九指了指柴房方向。
“站了大概有十几息,一直盯着柴房门看。”
“他走的时候什么动静。”
“步子很轻,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软底靴。管事果然换了软底靴。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山道往下。”
阿九想了想。
“但走到半道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
“听什么。”
“不知道。我听不见。”
我拍了拍他肩膀。
“你今晚别睡太沉。”
阿九用力点头,攥着烧火棍的手指节泛白。
进了通铺我没急着躺,蹲到铺板底下把账册和银丝摸出来。七本旧册、半本真账、从装订孔拆下来的十几根银丝断头、哑婆给的那截脊线,还有昨天从废纸堆扒出来没来得及比对的另一本药材库物资流转录。东西摊了一铺板,在昏暗里泛着黄扑扑的纸色。
我从铺盖卷翻出几根碎布条,红色是灶房柴火堆捡的破红布,蓝色是年长杂役扔掉的旧褂子袖口扯的,白色是我自己换下来的旧内衬。三根布条搁膝盖上,指甲撕成细条,一根一根搓成线。
先把杂役灵石配额那七本旧册封面封底拿红布条缠上,每本在册脊绕两圈,打个活结,线头留出一截。药材库物资流转录蓝布条缠边,柳清鸢那份个人修炼补贴明细和半本真账白布条系角。三色分好,铺板上码成三摞,红色最厚,七本;蓝色两本;白色一本半。
我正把银丝断头往红布条线头上缠,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管事那种软底靴的闷响,更碎更急,像小跑时特意拿脚尖点着地。我手一拢,账册往铺板底下一扫,蜡烛往被子里一捂,火苗闷灭,焦味从被面缝钻出来。
“姐。”
阿九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左眼眯缝着,右眼瞪得溜圆。
“外面没人了。”
他蹲在门边,后背贴土墙,喘了两口气才把话续上。
“我替你看了好一会儿。管事今晚下山喝酒去了,他那个跟班也跟着走了,院门外头没人。”
我松开被子,把蜡烛重新掏出来,在铺板上墩了墩。
“你替我看了多久。”
“从你出门就蹲那儿了。”
阿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大概一个多时辰。”
“不冷。”
“冷。”
他缩了缩脖子。
“但比被管事堵在被窝里强。”
我没赶他走。蜡烛重新点上,火苗比刚才矮了一截。我把红布条缠好的旧册重新摊开,手指沿着册脊红布条捻过去。
“姐。”
“嗯。”
“你在查什么。”
“查账。”
“查谁的账。”
“很多人的。”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灶膛余烬噼啪响了一声。
“姐,你脸上的伤,上次是不是也有人让你假装被打的。”
门口安静了。阿九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抠来抠去,指甲缝里的黑泥被他抠成一条一条小卷。
“你怎么知道。”
他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你塞给我那块馒头,上面沾的灵草灰是外门弟子练功房才用的。”
我把手里红布条搁下。
“杂役院灶房烧的是杂柴,灶灰里不可能有那种灰。”
“你脸上淤青位置也整齐,像是被人拿指头捏着下巴往墙上摁的。自己摔,摔不出那种形状。”
阿九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有人让我假装被打。”
他声音又低又急。
“他说,只要我挨了打,就给我娘多分一床被子。”
“谁。”
“管事手底下那个别短棍的。他说这是安排。”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
阿九抬起头,眼珠子在烛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娘冻死之后,我就再没拿过那床被子。”
“他让我装,我没装了。再后来他就让人真打我。”
我蹲到他面前。
“阿九,你帮我看着院门。”
我从蜡烛上掰下半截,把剩下半截塞进他手里。
“有人来,你就吹熄你的蜡烛。吹熄之后别动,别出声,等我来找你。”
阿九攥着蜡烛,指节还有点抖,但下巴绷住了。
“怕吗。”
“怕。”
他老老实实点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我觉得你比管事可怕。”
我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心底有个攥得很紧的地方,松了一丝丝。
阿九蹲到门缝边,后背贴门框,一只眼睛凑在门缝上。他手里的蜡烛没点,攥在掌心里,过了一小会儿把门缝轻轻推开一道指头宽的缝,又把蜡烛点上搁在门槛内侧凹槽里。火苗照出去的亮刚好够他看清院门方向的动静,又不至于暴露门缝里有人。
我坐回铺板上重新摊开账册。红布条缠的七本旧册,蓝布条缠的两本物资录,白布条系角的补贴明细。三摞并排,中间隔两指宽的缝。我把每本册子的实际发放页和账面支出页折角标记,又拿断簪尖在泥地上划了三列数字。左边杂役灵石差额,中间药材库以次充好差价,右边柳清鸢补贴。
三列数字从上往下排,排到第三行的时候断簪尖在泥地上顿住了。药材库那本蓝布条册子里,前年冬天的血灵芝采购价比市价高了三成。那三成差额减去管事和药材库管事对半分的部分,剩下的数和杂役灵石同一年被克扣的数目,相差不到五十块灵石。
我又翻到柳清鸢补贴那一列,同一年的补贴增幅刚好填上了这笔血灵芝差额的窟窿。
三根线在同一个节点碰了头。
我把断簪尖在泥地上画了个圈,把那个节点圈出来,旁边标了个问号。阿九在门缝边守着,偶尔回头看一眼我这边,烛光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窄窄的黑影贴在土墙上,一动不动。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我把三摞册子全部理完,每摞上面压了块碎瓦片。泥地上画满了数字,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张歪歪扭扭的蜘蛛网。
“姐,你画这么多圈,圈里是什么。”
“圈里是同一笔钱。”
“同一笔钱绕了三道弯。”
“对。”
我用断簪尖点了点最上面那个圈。
“杂役院少发的灵石,药材库虚报的采购价,柳清鸢多出来的补贴。”
“三个口袋,一个来源。”
阿九凑近看了一眼地上的圈,又缩回去守门缝。
“那咱们先动哪个口袋。”
“先动最沉的那个。”
“哪个最沉。”
“红布条那摞。七本旧册,每一本都缺了收入页。”
阿九歪头想了半天。
“缺了收入页,那支出页还在。”
“在。”
“支出页上写的数,和实发的对不上。”
“对不上。”
“那就是有人改过。”
“改过,而且改了两层。第一层改支出总额,第二层改分项明细。两层墨色一样,年份差了三年,三年墨的胶质已经脆了,指甲一刮就掉。”
“刮开了怎么办。”
“刮开了,底下那个数就是真的。”
阿九蹲在门缝边没回头,声音闷闷传过来。
“那管事知道你能刮开吗。”
“他知道我翻了废纸堆。”
“那他会不会提前把册子上的墨刮干净。”
“刮干净了,账册就成了白纸。白纸交上去,比改过的还麻烦。”
“为什么。”
“因为白纸交上去,戒律堂会问一句:原数是多少。”
阿九想了半天,慢慢点头。
“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是他失职。”
“失职能搬倒他吗。”
“光失职搬不倒。但他改过的数底下压着真数,真数露出来,牵出来的就是柳清鸢。”
阿九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烛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两个小亮点。
“柳师姐。”
“嗯。”
“她名字也在册子上。”
“在。七年补贴明细,一笔一笔列着。”
“加起来呢。”
“和杂役院七年被扣的数目分毫不差。”
阿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烧火棍在地上轻轻戳了两下。
“姐,你说哑婆为什么帮我。”
“她认出了你。”
“认出我什么。”
“你每天给她门口那堆灰里添一把灶火。”
阿九愣了一下。
“我没添过。”
“你添过。”
我把最后几根银丝断头收进帕子里。
“你每天早晨生火的时候,灶膛灰满了就往东墙根倒。哑婆门口那堆灰越堆越高,你以为是她自己扫的。”
阿九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拿你倒的灶灰盖账册灰。灶灰粗,账册灰细,混在一起看不出分层。外人来翻,翻到的全是灶灰。”
阿九攥着烧火棍的手指慢慢松了。
“那我每天倒灰,她都知道。”
“都知道。”
“她不说。”
“她不说,但她在银丝上给你留了记号。”
阿九从怀里摸出那截银丝,摊在掌心里看了半天。
“姐,这银丝是给我,还是给你。”
“给你。她塞门缝里的时候手指头往你那边偏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她想让你自己来找我。”
阿九把银丝收回去系紧袋口,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摆,扶着门框缓了缓才站稳。
“姐,明天还查。”
“明天带你去找徐老怪。”
阿九把快烧尽的蜡烛吹熄,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姐,刚才天没黑透的时候,我看见哑婆婆在柴房门口绕线。”
我手里的银丝断头停了一下。
“绕的什么线。”
“看不真切。就看见灰堆上面有一圈一圈的印子,像是拿线在灰上画了什么东西。”
“画在灰上。”
“嗯。灰是平的,线搁上去就留印子。”
“她绕完呢。”
“绕完把线头往灰堆里一戳,又拿脚踩了踩。”
阿九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困意。
“我没敢凑近看。”
“她踩了几脚。”
“三四脚。不快,一脚一脚踩的,踩完还蹲下来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然后呢。”
“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回柴房了。”
我把银丝断头一根一根收进帕子里,系紧。
“阿九。”
“哎。”
“明天天不亮你就去柴房门口等着。”
“等她烧纸。”
“对。看她今天绕的线印还在不在。”
阿九点了点头,打着哈欠进了灶房。
我坐在铺板上没动,把三摞册子重新塞回铺板底下的缝隙,碎砖和草垫原样堵回去。哑婆在灰堆上绕线,绕完拿脚踩。灰堆上的线印被踩掉了,但灰里有什么东西被线压进去了。线压进去的印子,和账册上的银丝一样,都是她留的记号。
明天得早点去柴房,赶在她烧纸之前看看灰堆上还留着什么印子。